第7章 · 高胜算,不用靠运气 #

忽略「低机率」的选择#

麦可: 你会不会看着某个东西一整天,然后做出:「哦,18.5%」的结论?

安妮: 对,差不多是这样。以这种方式思考非常重要。[如果你想成为好的决策者,就必须以机率思考,因为你随时面对著很多选择。]没有哪个选择的机率是100%,尽管可能会有这种感觉,但因为当人们说「哦,是100%」时,其实通常意思只是可能性很高。

    假设你认为某件事的机率是80%,我们倾向四舍五入至100%,并且不去看剩下的20%。所以当你认为某件事应该会发生时,你就不会去考虑其他的替代选项。事实上,当你探索其他替代选项时,通常会想出很有创意的解决方案,有时候你会发现你以为机率是80%的东西,其实不是80%,因为当你去看其他的替代选项,你会发现新的东西。

    另一件事情是(某种程度上可能更糟),假如其机率不是100%,且当事情不如预期时,你就会假设自己错了,而不是去查看有80%可能性时,另外的20%会发生的其他事。因此,你更有可能以一种实际上没有成效的方式,来改变自己的行为。

    我会训练我的孩子去思考机率这件事,因为我认为这非常重要。当他们说出:「我100%会得到这份工作。我面试时的表现超好,我100%能录取。」我会希望他们更仔细思考百分比应该是多少。当我儿子去考驾照时,他宣称自己100%会通过。但我要他更认真思考,机率应该是多少?事实上,他第一次并没有考过。

夸张的「四舍五入」

麦可: 我回想起我初次在交易中接触到数学期望概念的时候,就像点亮了一盏灯。从扑克牌的角度来看,你是否是在此时了解到顶尖的扑克牌选手都在这么做,而且拥有了解期望值的优势非常重要?

安妮: 我进入扑克牌界时其实也是有优势,因为我的博士研究方向是科学。我们一直都在思考期望值。在这种情况下,你需要思考p值,这与信赖区间有关。不同的科学允许不同的p值。心理学界通常认为5%的误差范围是可接受的;在物理学,你的误差范围要小于1%,才能稍有一点信心。我当时就已经在思考信赖区间以及不同科学要求不同的信心水准的问题。

    我带著这样的心态进入扑克牌界,我也相信这绝对就是顶尖思考者和其他人的不同之处------运用期望值,以及长期以期望值思考的能力。

    有趣的是,运气好和运气不好表示著什么?我觉得对交易者来说,运气好和运气不好都有特定的意思。例如,如果硬币的赔率是一赔二,而我第一次掷时输了,我不会认为这是运气不好,对吧?我的期望值是正的,但我掷的次数还不足让我实现收益。但如果我掷50次结果都输了,我就会认为这是运气不好,因为我已经违反期望值,且确实掷了够多次,这样的结果的确很反常。

    但是口语上,人们每天都在使用这些词,说运气不好就是发生坏事、运气好就是发生好事。就算他们不是这么想的,他们也会觉得机率是一半一半,对吧?所以,如果你的成功机率超过50%,但最后没有成功,那就是运气不好;反之,当成功机率低于50%,结果却成功了,那就是运气好。大部分的人通常都只能这样思考,因此,在分析运气与技术的差异时,关键就在于你对预期结果的思考有多深入。

赢在关键,比次数更重要

麦可: 这带到过程与结果的讨论。人们执著于结果,但他们应该反过来想:「等等,过程是什么?」

安妮: 当你专注结果而不是过程时,你会使公司的创新减少,因为创新这件事是需要失败的。创新需要很多不好的结果,它是高度不稳定的。你知道你将获得重大的胜利,但在过程中会有很多的损失。如果你是专注结果的人力资源经理,就会关注增加销售额、提供生产率等可量化的短期成就,并利用像是奖金、表扬之类的方式,为公司员工创造动力,进而取得许多胜利与大量好结果,但这会降低你的期望值,忽视长期的发展和更深层的创新。所以,你必须厘清这两件事。如果你想要做的是尽可能创造多的胜利,就不能最大化期望值,而是应该将期望值最小化。

    你可以用扑克牌来类比,如果我的目标只是要赢牌,会发生什么事?我会上桌玩牌,一旦我在任何一局中赢得一点钱,即使只是超过0一点点,我就会退出牌局并且记录为一次胜利。如果我赢了第一手牌,即使赢得不多我也会退出,因为我不要冒着后续输掉的风险,从而保护这次的小胜利。我会把这次的胜利记录下来,然后退出牌局。

    你马上就会知道这不是个好的致胜策略。因为如果我再次输掉第一手牌,会发生什么事?虽然我前面赢了,但我的亏损会比胜利的获利还要大得多,即使我已经取得很多次的小胜利。让我们来试着回顾一个月持续游戏的假设状况,我参与游戏的20天中有16天都赢得胜利,但就结果而言,这个月的还是亏损了,或只赢了一点小钱。这是因为我没有在正期望值的情况下,尽可能在牌桌上待久一点。

    你可以看得出来,在业务领域,人们只为了能在月底说:「这个月我成交了这么多客户。」而将成交量保持在远低于他们实际能够达到的水准。他们会选择成交率较高但获利潜力较低的交易,只为了确保成交。这种作法实际上放弃了更多获利的机会。如果你从未经历过交易失败的风险,那你可能需要重新评估你的策略,因为你可能做错了某些事。

    你可以看到一家新创公司如何进入市场并打败大企业。当IBM明明负担得起所有的人才、有市场、有知名度、有消费者,什么都有时,苹果公司是如何彻底打败IBM的?从很大的程度上来说,这取决于你有多注重结果。新创的环境会预期失败,因为正在进行一些高度波动性的尝试,才有可能获得令人难以置信的重大创新。在像 IBM那样的大企业中,员工通常需要按照季度回报工作,所以不会有很多失败。但当专注于这些小小胜利的同时,也失去了企业的创新能力。

    不去理会结果是极为重要的,这可以让人们专注于好的过程,可以培养创新能力。专注于结果的另一个问题是,你倾向太快改变路线。不好的结果未必表示决策过程不好。

麦可: 你提到科技公司与不好的结果,我认为也可以用不同的方式来看待这件事。我猜想,矽谷帕洛奥托市沙山路上所有的创投资本家们会说:「我们将资助20间新创公司,但我们知道失败率很高。」但是,一个非常成功的投资,就能补回19个失败的投资。

安妮: 这和我教扑克牌的某件事相关,后来我在别的地方教学时也有提到,那就是当人们在玩扑克牌时,他们太过认真思考是否拿到「最好的」一手牌。我试著告诉人们,你该思考的是,能否在足够的时间中,用这副牌赢得应得的报酬。这两者之间有很重要的区别。我不会太认真思考是否能100%拿到最好的牌。我要思考的是,我是否能用这副牌赢得够多的报酬?

    例如,有一种情况称为限额扑克(limit

。我不会坐在那里思考许久,因为 90% 的时间我可以犯错,且还是能赚到钱。相反的,我只要关注在是否能赢得这一手牌上?如果答案是肯定的,我就不会再想了,我会继续投资下注。

    创投资本家也是这样思考的。我知道当科技公司赚钱时,他们会赚得非常多钱,因为他们投资的是像Uber或是愤怒鸟(Angry Birds)这样的公司。我不需要太认真思考我投资的这间公司会不会成功。我必须思考我成功的频率得要多高,才能从这样的决策中获利。他们可能会判断,当其所投资的公司有25%的机率会成功时,他们就愿意投资。这表示在75%的机率下公司会倒闭,但是他们完全不介意。他们只是需要有投资到那25%机率的成功就行了。

麦可: 很多人不熟悉这种思考方式。他们看不出来虽然赚钱的比例很低,但赚钱的金额会大得多。他们只专注于胜利的百分比,但事实上,胜利的百分比本身无法让你知道任何资讯。

安妮: 是的。这就是结果依赖。因为显然的,这个过程的一部分就是在思考你的投资报酬。有些人会对我说:「我试著在90%的时间内都确保能胜出。」我会想:「我不了解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懂那种思考方式。

    我曾办过研讨会,和一些资深的、玩牌很久的中级玩家一起。他们未必是专业人士,但多是热衷于打牌的业余人士,且也愿意花很多钱来参加我的研讨会。我们会在牌桌前坐下,每一桌会有一位指导者,他们会开始玩牌,而我会解构他们手上的牌。我总是从问他们一个问题开始,例如:底池(pot,编按:该回合中所有玩家押注的钱)有多少钱,而他们会看着我说:「什么?」然后我会告诉他们答案,他们会惊讶道:「你怎么会知道?」我会说:「我刚才宣布了这一桌有五个人。所有人在翻牌前拿出150美元,所以至少会有750每元。」然后还有一些前注(antes,编按:在发牌之前所有玩家须下的注)和盲注(blind,编按:某位或某几位玩家在发牌之前下的注),你可以估算这笔钱,或是如果你想要玩这一手,也可以计算精确的数字。都没有关系。

    接着,我会说:「如果你不追踪底池有多少钱,你怎么能决定该下注还是该跟注?」因为在扑克牌界,底池就是市场。它在告诉你投资报酬率是多少。如果我知道底池至少是750美元,而你现在对我加注300美元,我就能推估现在池底有大约1,100元,我必须叫牌300美元才能赢,所以我的赔率是1赔3.5。这表示如果我有20%的时候会赢,我就绝对是赚钱的。

    如果你不做这些估算,那就只是在追踪你赢的百分比,不了解这一点就决定了你的输赢。我试著向人们解释我可以让你在60%的时候赢牌,但你还是会输钱。我也可以安排让你只有在10%的时候赢牌,但你还是会赢钱,因为只有相对于你获得的报酬时,赢牌次数的百分比才是有用的资讯。

失去控制的赛局#

的概念。能不能从你的观点解释一下,以及你如何把这个概念应用在扑克牌以外的地方?

安妮: 这是个好问题,因为「失控」还未受到重视。我已经超过三年没玩扑克牌了。相反的,我开始和各种不同领域的人谈话,包括大量金融界人士、人资工作者,还有销售团队。我最近在能源业做了很多工作,而他们正在应用「失控」的概念。在我们处理资讯的方式中,我们通常是透过记忆和想像得到结论。不论是产业类别,同样的概念都能适用。我所思考的并非是只适用于扑克牌的方法,而是人类大脑的运作方式。

    扑克牌局之所以成为观察这点的好方法,是因为赛局理论(在不确定的情况下做决定)正好是扑克牌局很好的定义。这并非偶然,因为赛局理论之父约翰.冯纽曼(John von Neumann)就是以扑克牌局来架构初始的概念。他很热衷于博弈,而且他十分了解像扑克牌和西洋棋两者之间的差异,就在于「不确定性」,而不确定性来自于两处:隐藏的资讯和波动性。

    问题在于,当人们在这种情况下做决定时会发生什么事?隐藏的资讯和波动性的结合,会创造出一个问题,那就是由于你没有完美的资讯,所以你不知道你能控制什么,什么事又无法控制。如果我下棋输给你,我会知道自己输的原因。我们可以再去分析情况,但不能把情况归于运气。如果我们想出一个游戏,有完整的资讯但是波动性和双陆棋(backgammon)一样,因为游戏有骰子,所以人们可以把输掉游戏归咎于掷骰子的运气不好。就算他们长期下来输了,他们也可以说:「我掷骰子的结果低于平均。」而在玩扑克牌时,则会有发牌的荷官。

    当扑克牌玩家输掉本来确定是正期望值的一手牌,或是连续输掉几手牌时,表示情势对他们不利------他们会继续、接着持续运气不好,然后情绪失控。「失控」本质上的意思是,最近发生的事情令我情绪不佳,且极有可能是我无法控制的事情,所以接下来我会做出不好的决定。因为我的情况不利,使得大脑边缘系统完全爆发,我的前额叶理智完全关闭,我在反复思考自己的运气有多不好、什么都没赢过,所以会接着做出各种夸张的事。我们把这整个情况简述为失控。这对扑克牌玩家来说是个很重要的概念。

    人们不会去想失控可以适用于其他情况,是因为他们只考虑到一种特定的失控,我称之为外向型失控(extroverted tilt),意思是人们会抓狂。他们会提高牌局的波动性以设法把钱赚回来,从而陷入亏损的处境。当你提供人们低波动性与高波动性的选择时,赢的一方总是会选择低波动性,因为如果他们输给了波动性,就会将其视为亏损。你可以拿走100美元或掷骰子,有一半的机率一毛钱也拿不到,一半的机率可以得到200美元。

    所有人都会选择直接拿走100美元,因为他们会把比这少的金额视为亏损,而相较之下,输的一方会选择高波动性。例如,你必须支付100美元的停车罚单或是掷骰子,进而有可能不需要付任何一毛钱,但也有可能得要付出200美元。显然这两者的期望值是一样的,但是赢的一方会说:「不,我不要掷骰子。」而输的一方会说:「好,我想要掷骰子。」因为双方都已经将这视为损失,所以当他们战胜波动性时,就有机会可以把这记录为赢。

    当扑克牌玩家陷入输的处境并追求波动性时,就是这么一回事。他们也会说像这样的话:「如果不能打败他们,就加入他们。」他们会想:「那个人一手烂牌却打败我了,我也要打烂牌,而且要给他好看。」我觉得这也有一点幸灾乐祸的成分:「哦,当我把烂牌打到他们手上时,他们也会觉得很倒楣,然后我就成功了。」

看不见的内在失控,最可怕

麦可: 我喜欢「失控」这个词,是因为它呈现的重点在于自我认知。在扑克牌界,非常多人了解可能会有这种情绪失控的状态,但是在投资或交易界,我很少看过这样的用语。

安妮: 部分原因是,在扑克牌界,你很快就得做出决定,所以马上就可以清楚的看到结果。只不过,玩扑克牌的人很少会去考虑,输钱要退出牌局时的处境(而我常常会去想这件事),付钱时会很痛苦,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我们会做很多事来设法避免输钱,但是当你对输钱的痛苦有很强烈的记忆时,就可能会发生情绪失控的情况,这不是短期问题,而是长期问题。

    如果需要二选一,选择短期问题会比较好,也就是寻求波动性。你可以很容易发现自己的问题,而且有很多生理上的线索。心跳会加快、手掌心会出汗、脸颊会发红、感觉很热。当你开始感觉到这些事,就应该站起来并离开牌桌,或是运用其他策略克服这些情况。你应该开始集中注意力,让前额叶动起来,分析你输掉的牌,而不是一直去想自己的运气不好------这样才能把这个变成有用的经验。一旦你开始让前额叶运作起来,就会关闭你大脑的边缘系统,因为这两者是相对的。这种情绪失控是相对容易处理的。

    长期问题是,你会开始避免波动性。一旦我们经历过多次且强烈的高额支付痛苦,就会开始以避免痛苦的方式行事,这表示我们会做出保守的选择。我已经描述过这在扑克牌桌上是怎么发生的。当我们开始觉得自己赢了的那一刻,就可能会找借口退出牌局,这样才能确保胜利,感受胜利带来的快乐且避免失败的痛苦,也就是现在会以避免输钱的方式玩牌。我们可以看到很多的例子,像是有些人结束一段不好的感情后,就不再和人约会了,因为他们不想再次感受到被拒绝的痛苦。这是个简单的例子,说明人们失控时的情况。

    你可以在公司建立鼓励这两种失控的内部结构。假设有人当年的绩效排名是垫底的25%,考量的不是过程而是结果,而且他们知道自己绩效垫底的状况将持续到年底。这些人选择的波动性,会比绩效前25%的人还要高得多,而后者可能会做一些波动性过低的事,以维持现有的地位,因为他们认为红利是由结果决定的,不是过程------当然,这是不应该的。如果有人负责交易黄金,另一人交易抵押贷款,而交易黄金的人赚得多更多,这并不表示其所做的交易比较好。你可以问的问题是,如果他们交换位置交易会发生什么情况?另一个问题是,别间公司负责交易黄金和抵押贷款的人绩效如何。例如,因为交易黄金的波动性可能比交易抵押贷款还要高,所以你应该看的是过程。

    如果有人的绩效是垫底的四分之一,他们很可能会出现这种失控的行为,也就是追求波动性,而绩效在最高的四分之一的那些人则可能会相反。你经常会在之前一直亏损但后来摆脱亏损的交易员身上看到这种情况,突然之间,他们会从表现良好的交易员变成连续亏损。如果你深入研究,就会发现这是因为他们的对波动性的选择过于保守,一直试着不要陷入亏损的状态。

    有时候保守路线的确是正确的选择。但我们知道并非总是如此,在特定情况下,我可以给你一个很好的说明,解释我为什么会做一个保守的选择------扑克牌、交易,不管是什么事,外部人士想要看出情况,唯一的办法就是观察长期发生的事。假设每一次我在高波动性和低波动性进行选择时,总是选择低波动性,别人就能看得出来我的失控。但是这需要很多时间才能了解,而且观察的人必须知道我所看到的资讯。但是观察我的人没有完整的资讯------对方并没有我在做决定时所知道的资讯。对方看不到我的牌,我的选择可能完全合理,除非你每次都能看到我的牌。而低波动性选择看起来未必是不好的选择,我只是没有把期望值最大化。

麦可: 你提到低波动性很多次。我一直想到当我看到每个月、每年长期获利的纪录是每年每月都是1%,我就会对自己说:「这要不是像柏纳德.马多夫(Bernard Madoff)一样的庞氏骗局,就是像长期资本管理公司(Long-Term Capital Management,这是一间在1990年代倒闭的避险基金公司)。」因为一致性对我来说是个警讯。

安妮: 没错。人们不了解为什么这应该是个警讯。事实上,当人们在寻找投资标的时,他们倾向寻找一致性,但这正是他们不该寻找的东西。我可以举出许多能一致赢小钱的扑克牌玩家,而我绝对不会投资在他们身上。我宁可投资在波动性较高,但永远会赢更多钱的人身上。[重点不是正的的期望值,而是将期望值最大化。]

    有些人天生性情属于低波动性。他们不喜欢风险。也许他们应该改行,而不是处于我们所从事的行业。但是其实人们多数很聪明,他们了解如何把风险管理好,结果他们亏损了,在情绪上无法面对亏损而难以复原,忽然间他们就变成低波动性的状态。这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发现,而且很难复原。

    另一种失控是你看得出来的。压抑比激励要来得容易,让一个人从过于疯狂改为比较保守比较容易。而且对一个人说这些话很容易:「嘿,老兄,你现在失心疯了。走开吧。冷静下来。别再玩了。脱离这个处境。你在干嘛?」因为我在当下就看得出来,我不需要看长期就能知道第一个情形正在发生。所以,这个模式的危险性反而小得多。

弱点可以是胜出的优势

麦可: 你教过人们扑克牌,而你现在正在帮助扑克牌界以外的企业高阶主管------有男也有女。谈一谈这个包括数学、心理学、赛局理论的复杂、分层的学科,该如何向男性和女性教学。我猜女性对这个领域感兴趣的人比较少,也许你会纠正说我错了?但是,身为在这些领域具成就的女性,你是否觉得自己有一些优势可以帮助女性理解这些?

安妮: 这是个有趣的问题。人们问过我许多关于性别刻板印象的各种问题,例如,「女性应该如何以她们的观点,应对以男性主导的世界」这类的问题。但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是否因为我是女人,所以我能更好的向女性介绍这些概念。

麦可: 现在世界最成功的避险基金经理人之一,就完全采取量化策略,她好像管理高达一百亿美元的资产。如果我们让她参与这段谈话,她也会谈到期望值。显然,有些事业有成的女性相当重视这些领域,但是就我迄今为止的经验,这样的女性比较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女性接触到这些领域的机会比较少?

安妮: 我会说这是两个问题------或是两个问题的混合。男人和女人的大脑是不同的。人类这个物种演化时,我们就扮演着不同的角色。数学和空间具有互相关联,这一点光从几何学就显而易见了。大致上来说,男人负责狩猎,女性负责采集。两者应对空间的方式是不同的。基本上,女人的大脑比较适合沟通、语言类的事物,因为女性需要相互交谈、扶养婴儿等事。这绝对不是性别歧视------我不是说女人应该做这些事。这是100万年前的情况。

    群体中的女性多待在靠近营地的地方,而男性则是负责大规模的狩猎行动,他们需要组织这种行动的数学关系。虽然人的差异很大,也有很多语言能力好的男性,或数学天分好的女性。但我们缺乏的是两者之间的互动------依据能力基准,再加上社会与被社会所鼓励的事。

    我知道以我的情况来说,我在高中时会做很多数学题目。我在11年级时就修微积分、12年级修微积分2;上大学后,我的主修之一是英语(我因此而读了很多好书,所以主修英文是件好事),但是当时应该要有人对我说:「嘿,你有没有注意到,你是微积分2班上唯一的女生?这是你的优势。而且当你上大学时,你可能会想要继续学习数学。」真希望我能回到过去并主修金融或是修习与数学有关的学科。事实上,我只有听到有人这样对我说:「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很擅长这个,因为他们不喜欢这样的女孩。」这听起来真是太离谱了!

    不论人们现在是否还会说出这样的话,但他们依旧保有这样的想法:如果你是数学能力好的女孩,就会很没魅力或就是个书呆子。这并不是令人喜欢的特质。这种观念很糟糕,但现在情况绝对没有我年轻时那么严重,而且在我母亲辈的情况肯定还会更糟。我们进步了很多,但是人们对于女性应该做的工作还是有很大的分歧。有些人认为女性应该从事公关、行销或是人力资源等的工作。我不认为人们会敦促女孩学金融或会计,或是主修数学。

麦可: 过去几年来,我曾在许多大型共同基金和避险基金的董事会任职,遍及亚洲各地------新加坡、吉隆坡、北京。每次我在董事会议室里简报时,男女的比例都是五比五。我发现亚洲的情况有所不同。

安妮: 所以我才说这是文化议题;问题在于,你被鼓励做什么事。我相信你也出席过美国的董事会,我猜男女比例绝对不会是五比五。

麦可: 当你向女性介绍你的思考方式时,你是否觉得更能产生共鸣?或是你觉得不一定?

安妮: 我觉得很难说,但是的确,我曾和整间屋子的女人谈话,我觉得她们很能接受我说的话。她们看到的是一个在男性主导世界里的女性(事实上,职业扑克牌手有97%是男性),而且我的表现非常好,是世界级的顶尖人物,而我想要告诉她们一些事。我认为这就是她们更容易听进我的话的原因。不论是否明确表示,女性都会因为被告知:「女生去那里学艺术,男生来这里做实验。」而感到沮丧。

    我认为女性能带来不同的思维,我们愈能让女性进入STEM(科学、科技、工程、数学),就对进步愈有重要影响。当你让女性和男性一样投入研究相同的问题,就能同时获得双方的观点。结合两者的心态,可以得到更精确的思考、更多创新。我希望美国很快也能让董事会的男女比例达到五比五。而且我很高兴能对这件事有所贡献。

麦可: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交易界很能接受这种事。

安妮: 我参与过很多避险基金的闭门会议,与许多交易员和投资公司就这个话题进行交流。我发现,交易员所面对的问题类型,有很多是重叠的。

    我有个有趣的故事。我在宾州大学攻读博士学位后,发现自己需要更多时间来思考是否要继续进入学术圈。最后,我成为扑克牌手,并于1994年开始成为职业选手。2002年时,我朋友艾瑞克.席德尔(Erik Seidel,也是史上最厉害的扑克牌手之一)的朋友罗杰.洛(Roger Low),在旧金山有一个避险基金叫做视差基金(Parallax Fund),邀请艾瑞克去为他的交易员开办研讨会。他因为交易资产的关系,而与艾瑞克结识。

    艾瑞克不太喜欢站在群众面前,所以他说:「我不喜欢说话,但我知道有人曾经当过老师,你应该请她去为你的交易员演讲。」当时我从没想过,会去教导结合行为经济学与行为金融学的扑克牌概念。这完全是一场意外。艾瑞克打电话给我说:「嘿,我有一个朋友想要找人去对他的交易员演讲。你愿意去吗?」虽然距离我最小的孩子的预产期只剩两周,但是我说:「好啊!」当时我无法穿鞋子,因为怀孕让我的双脚严重肿胀。于是,我光著脚、摇摇晃晃的走路,完全就是个孕妇的样子。

    在那之后,罗杰开始向别人推荐我,同时我也开始静静的打造这个副业,谈论结合扑克思维来制定生活上的决策。2012年时,我从扑克牌界退休,当时这个副业已开始发展,此后成为我的主要工作。

    我第一次演讲谈的就是「失控」------我和你谈过这个议题,关于如何看到外向的外部失控,但是很难察觉内部的长期失控。我记得我给你的例子是,首席教练总是决定短传,而且从来不会把球丢到球场的另一端,他总是把球丢给往回跑的人。显然你不会想让这样的人当首席教练,但他能完成很多比赛。他可以让球队步步逼进。但问题是,这不是你想要的人。

    当我在建立这个事业时,那是我第一次清楚的思考该如何表达这些概念。而我发现有些人是规范型,有些人是行为型,而我身为扑克牌选手,我是属于行为型的人------因为在一场比赛中,人们要在竞争对手面前交出钱,而且每个决定都要在30秒内完成。因此,你就只会看到行为型的事,也就是不理性。另一方面,基于数学行事则绝对是规范型的人,因为你会试著计算投资报酬率是否正确。但是你考虑的主要是行为型和不理性的人,以及如何利用他们获得最佳优势。当你身在那个世界里,很自然的就会成为行为型的人。但是这是我第一次想清楚、真正的去思考这件事。

    我得说,我对这些主题充满热情,而且喜爱讨论这些主题。如果我能改变世界上一件事,我希望那件事就是能帮助人们更常去思考机率。我愈能将这样的讯息传递出去,就愈能和人们讨论这些的概念,这让我非常开心。

面对难缠对手,怎么赢?#

麦可: 我看到你运用现代的政治人物川普为例,提出了一个很棒的观察。说实话,我不了解你的政治倾向,但这与你表达的观察无关,也就是「他在选择内阁成员时采取激进的态度」。这些人不是中间路线的人,且有著特定的观点,他们不是会被骂得很惨,就是会获得提名并且赢得内阁职务。

    能不能请你谈谈这种激进的态度,也许还能把这个概念套用在其他领域?因为你说过很难为这种激进的提名人选提供好的理由。

安妮: 我觉得有趣的是,他在内阁人选方面采取如此激进的立场,尤其是当他在选民票数上输了,而且没有赢得多数选举人团票------他的选举人团票的差距好像是史上排名第12低的。一般人可能会预期他在内阁人选上,会采取让双方都能接受的策略,尤其是因为这一次选举与另一方的票数很接近。

    如果你想一想老布希、柯林顿、欧巴马等人的内阁人选,他们通常比较倾向中间路线。有时候他们会选择另一方的人。然后偶尔,会选择和他们自己所属政党完全相反的人。泛.琼斯(Van Jones)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他是欧巴马的幕僚,而且被认为是极左派的人。

    我会从赛局理论的观点去思考川普激进的选择。在各方面都很激进的人,相当难缠。大致上来说,在扑克牌界,你会遇到一个偶尔采取激进策略的对手,而你要根据对方的玩牌策略,来判断自己手上的牌好不好,从而决定是否进行防御,还是要按照正常的方式继续玩牌。

    然而,当你遇到某个在玩牌时一直都很激进的对手时,人们的第一直觉会认为,对方让我每一手牌的所有筹码都有危险,所以我要等到我有一手好牌时再选择出手。然后我就要给对方好看!

    这个问题有两个方面。第一,当你拿到一手好牌可以出手对付对方时,你可能会觉得自己还不够强大,无法拿手上所有的筹码来冒险。因为对方在这之前已经赢了每一手牌,拥有五比一的筹码优势。所以,即使现在你赢了这一手,对方还是可以算是打败了你。第二,你可能真的会输,因为当你押注你的钱时,你可能不会投入100%的金额。这时你就有了选择,你可以说「好吧,我要继续这样打牌,让对方碾压我,只是偶尔进行防御」;或是你决定要给对方难看「开始不断叫牌」,这表示你将用比平时牌局还弱的手牌,来进行冒险。

    一般而言,采取第二个策略长期下来对你是最有利的,但是这是非常冒险的策略,因为这么做会烧掉很多的资金。同时你可能会被想要对付的人打败。

    我用这个思考方式,来看待阁员选择以及后续的任命听证会。对手是否开始对付每个人?如果是,他们就会被认为是对立的。他们会烧光政治资本------阻碍政府的运作会有公关上的风险。你必须决定,并考虑这么做我的基本盘会不会有意见?另一方的基本盘是否会因此对付我?我愿意烧掉多少政治资本?在烧掉这方面的所有政治资本时,我是否能得到我要的,也就是阻止其中某些人获得任命,还是我要专注于一个人,观察对我最有利的情况是什么,并且试著阻止对方获得任命?

    在我写这件事时,看起来民主党想要用雷克斯.提勒森(Rex Tillerson)这个人做为策略。但是当我观察听证会后,我发现到他们采取了第二个策略,也就是反对所有人的策略。他们很难阻碍所有的提名,但是这些被提名人要反对听证会也很困难。从长远来看,这可能是个比较好的策略,因为他们不是多数党。

麦可: 激进对上激进。

安妮: 必须以激进对付激进,长期下来才能阻止激进的情况发生。假设你正在和某个人谈判,对方每一次谈判时态度都很咄咄逼人,他采取这种不可思议的立场并且对你说:「要嘛接受,要嘛作罢。」我假设你必须和这个人持续谈判,直到你改善处境,然后你就能对抗他。对方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得到额外的权益,而且在你反抗他的时候,不论你得到的是什么,都不足以弥补之前的退让。所以,与其决定接受或作罢,不如让每一次的协议破裂,直到对方了解你会与他长期抗战,如果你有余裕这么做的话,对你会比较有好处。

麦可: 我们所说的这些举动的基础,就是赛局理论。

安妮: 没错。赛局理论是观察对手长期下来的行为。你会注意到我谈的很多是长期的难题。如果你正在进行一次性的谈判,且不须和对方持续僵持,你很可能会对对方的激进行为采取不同的回应方式,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的与其往来。如果这是一次性的谈判,那么首先,你不确定对方是否激进,或这只是他的普遍立场。你未必有足够的资料,而且因为你永远不会再见到对方,你就不必担心对未来造成影响。

接受未知的隐藏资讯

麦可: 我看过你的推特内容,看起来你在模仿决策理论家、行为学家和赛局理论学家。你喜欢运用这些源自数学的复杂基础,然后传递给各行各业的人,以帮助他们了解你对于技术、运气、不确定性、期望值和风险管理的观点。

安妮: 一点也没错。我尝试谈论的其中一件事,就是我们仿佛生活在比实际情况更确定的地方。这涉及到,在不确定的情况下下,如何做理性的决策。

    我们面对不确定性的方式,不是透过忽视,就是借由排除不确定性来处理。这些都不是做出好决策的好方法。事实上,我们应该欣然接受不确定性,并承认它的存在。不确定性有两个来源,一个是纯粹的运气。例如,我知道掷硬币有50%的机率会是人头朝上,50%的机率会是字朝上,但我不知道下一次会是什么,我只能知道长期下来的统计结果。不确定性的另一个来源,是隐藏的资讯。如果我不知道硬币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如果我不知道硬币有几面,或是两面是否一样重,这时就会更难知道当硬币落下时会是什么结果。

    我们比较希望人生像一盘棋局,下棋是相对确定的游戏,没有隐藏的资讯、没有多少运气的成分。如果我问你:「下棋时,输最惨的情况是什么?」并不表示你会发现最糟的决策,但是在你输得最惨的棋局中,你一定会找到许多差劲的决策,因为结果的品质与决策的品质之间,有著很紧密的关联。

    但是在扑克牌局,这是不理性的策略。观察我输掉的牌未必会是找到差劲决策的最好办法。扑克牌的结果和决策品质并没有密切的关联,因为扑克牌有许多的不确定性、很多隐藏的资讯:我们不知道对手的牌是什么。而且绝对也有运气的成分:就算我知道长期下来的机率,但我还是不知道下一张翻开的牌会是什么。如果我在观察输牌时只寻找不好的决策,我可能可以用极为合理的方式出牌,但还是会输。同样的,有很多时候我出牌的方式极不合理,但最后我却能赢,因为运气正好站在我这边。这其实与人生更像,但我们喜欢假装自己是在下棋。

好结果,不居功于自己

麦可: 让我们来谈谈不好的结果。你会用哪些方式来让人们了解,「不好」不是正确的用词,因为结果是会变的------重要的是,你如何调整情绪,让其维持与变化的结果一致。

安妮: 关于解释结果的品质,存在一些问题。第一,与我们无法接受不确定性有关,我们总是认为事情有对错、好坏。我们不习惯或不擅长机率的思考方式------换句话说,就是说某件事是60%,而不是100%。

    回到2016年的总统大选,你可以从川普胜选时人们的反应中看到这一点。我查看了奈特.席瓦(Nate Silver)在选前最后一周的预测结果,显示川普胜出的机率是60比40至 70比30之间。身为扑克牌选手,30%已经是很大的机率------我曾在30%的机率下输掉很多场扑克牌比赛。我看着这样的机率,让我在川普胜选时显得不太惊讶,因为当某件事的机率是70比30时,我通常倾向直接当成100比0。正如你所指出的,没有什么东西是完全好或坏的,但是人们往往倾向采取这种非黑即白的思考方式。这是第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是,我们都希望回顾自己的人生故事时,发现它会是正面的。这会导致我们以一种积极的方式看待结果,并将结果与决策的品质做连结。如果我们把某件事列为不好的结果,我们会希望这不是我们的错,所以我们会推卸责任,认为是运气不好。如果结果是好的,我们就会反过来说,看看我有多棒。

    当我们将某件事归类为运气,就会错失学习的机会,因为这表示这不是你能控制的,所以你的决策没有多少进步的空间。而且如果你认为好的结果是你的功劳,你就会强化和重复那样的行为,但这个行为未必是当初造成该结果的原因。我们要试著分开思考结果的品质与决策的品质,并独立于单一结果来看待决策。你得收集到足够的资料,才可以开始连结结果,但这需要很长的时间。

    你可以运用几个策略。首先,你可以建立一些触发词。例如,当我不知不觉说某件事是运气时,我会说:「等等,这是反射。」来提醒自己。同样的,当我想要居功时,这也是一个讯号。

    接着,你可以做各种换位思考的练习。你可以想像:如果这种事发生在别人身上呢?我还是会觉得不好的结果是源自运气不好吗?我还是会觉得好的结果是他们的功劳吗?你处理关于别人资讯的方式,有助你检视在不同情况下会如何?你可以停下来并思考,如果这是因为我的决策,我会怎么说?我当时可以做什么样的决策,可能会造成这样的结果,或是如果这并非完全是我的功劳呢?如果有些运气的成分呢?如果我必须解释,那会是什么?这么做可以让你探索另一面。

    认知科学界有很多人都推荐这种换位思考的方式------10、10、10法则:10分钟、10个月、10年。当你有机会回顾过去发生的事情时,你可以检视自己当时是如何解释这些事件的,是否想过为某事居功或是将原因推给运气不好?这件事能帮助你看到全局。通常你会开始了解,第一,没有什么完全是由运气或能力所决定。当有些事是出于运气,我们就应该设法了解哪些是运气;有些事是靠能力、我们的决定,所以我们应该试着了解哪些是能力、哪些是决定。然后你也会开始了解到,结果包含了好事与坏事,这是个混合体。透过这么做,你会开始往中间移动,并开始以更精确的方式来意识这个世界,也就是了解到世界的不确定性,不是非此即彼的,摆脱非黑即白的思维。

麦可: 很多时候,人们会执著于一个决定,而没有意识到下次可以再调整。我们都需要学习,如果我们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我们还是可以放下这个错误继续前进。未来还会有别的机会。

安妮: 扑克牌会训练你一件事,那就是不要执著于特定的决策。因为如果这么做,你就会走上扑克牌选手所说的失控。任何玩过弹珠台的人都可以想像那是什么情况。就像卡通里,那个七窍生烟、火冒三丈的人一样。当你处于情绪困扰的状态、执著于不好的结果,或是你认为其他人使诈害你输了,就会让你失控。而当你失控时,就很容易做出不好的决定。

    接着,整件事就会像雪球一样愈滚愈大,变成自我实现的预言,因为你牌打得不好,结果你就输了,然后这让你的情绪更不好,变成重复的回圈。重要的是,你要试着了解如何面对这种事,因为扑克牌有一个不寻常的情况,你可以在其中做出决定。与大部分情况不同,扑克牌能让你在30秒内会得到结果,但是这是一个很紧密、速度很快的反馈回圈。让你会做更多决定,得到更多结果;以及再做更多决定,获得更多结果。

    这不是你在电脑上打牌的情况,而是与真人玩牌时的状况。如果你有一位优秀的庄家,你可能一个小时能玩35局,可能会做出20个决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这是很多决定,而且你会被很多的结果轰炸,然后你必须学著面对这些事。你必须学着不要执著于任何一局牌,因为你必须玩下一局。

    当我不坐在牌桌前试著计算我的决策品质时,我可能会在稍后对此著迷,但是你必须学著在当下放手并继续前进,然后说:「好吧,刚才那一局结束了,玩下一局。」说服自己接下来有机会可以做得更好。但如果我让自己执著于刚才的牌局,就会影响我接下来要做的决定。下一个决定就是现在,大约30秒后就会有结果,所以我没有那个闲功夫反复思考。几乎任何成功的扑克牌选手,都知道如何控制这种情况。

利用他人的情绪化

麦可: 你拥有很独特的学术知识,涉及数学、认知科学,还有对赌城的了解。也许你会说我错了,但你在这个男性主导的世界里非常成功。

安妮: 如果你去观察世界扑克大赛(World Series of Poker),女性在场内的比率通常只有3~5%。过去15年来,扑克牌变得非常受到欢迎,随之而来的当然就是玩牌的女性人数的增加,但男性的人数也是一样。不变的是,玩牌的女性比例依旧非常小。在我参赛的多数牌桌上,只有我一个女性。不过,还是有一些很厉害且成功的女性牌手,她们很不可思议,例如:凡妮莎.赛尔布斯特(Vanessa Selbst)、凡妮莎.卢索(Vanessa Rousso)、奥莉薇雅.波瑞(Olivia Boeree)。以及在我最初参赛时,珍妮佛.哈尔曼(Jennifer Harman)就已经在玩牌了,且在扑克牌界表现亮眼。我可能没有提到几个人,但大家可以自己去查,她们都很厉害,不过与男性相比,女性扑克牌玩家的人数可说是寥寥可数。

    我最初成为职业扑克牌手时,在蒙大拿州毕灵斯市(Billings, Montana)比赛,遭受到刻板印象的对待。我几乎总是牌桌上唯一的女性,而且当时牌局并没有不可性骚扰或歧视的规定。扑克牌是少数你必须面对面和对手往来的行业,当你赢或输钱都要直接交易金钱,而大部分的产业都不是这样的。也因此,这就会在比赛时创造某些情绪,因为人们输的钱对他们来说很重要。

    当人们看着牌桌时会想:「好吧,我累积了好多情绪,我得想办法释放这些情绪。我该把气出在对面的大块头身上吗?还是把气出在女人的身上?」我发现我经常是众人发泄情绪的对象。有些人不单是完全的大男人主义者,而且还毫无保留的表现出来,认为「我不该在牌桌上」「我侵入这局比赛害他们输了」「我干嘛不待在家里」等。

麦可: 你在场的这件事就令他们情绪失控。

安妮: 一点也没错。他们和麻吉去打牌,结果有个娘们坐在牌桌前。另一件事是,扑克牌是个男性导向的游戏。也许现在已经转变了,但是当我刚开始进入扑克牌职业界时就是如此。竞争很激烈,男性不想被女人摆布,而且也绝对不想要在谈判、策略或能力上输给女性,更不想让自己的筹码跑到女性的筹码堆里,这些都会令他们抓狂。

    此外,还有另一种人,他们认为你的想法肤浅、缺乏创造力,或是低估你策略思考的深入程度和进取心。我想澄清一下,还是有很多人完全不是这样的,他们不是大男人主义者,而且是很棒的人,尊重我且认真对待所有的对手。但并非每个人都是这样的,正如世界上有各种人一样。

麦可: 你描述了一些你所遭受到的激进行为,坦白说,这完全是不公平的事。你只是因为身为女性就被针对,完全是不公平的。你当时是如何处理这种事?

安妮: 这与我们一直在谈论的内容密切相关------你如何把焦点放在最佳策略选择,而不是情绪。很多人所犯的错误是,他们试图证明对方错了。他们要不是希望让对方喜欢他们,就是想要报复对方,但这两种反应都会让情绪凌驾理智。当你做出情绪化的决定,就会影响玩牌的方式,甚至可能会因此而输牌。

    在这里,应该关注的是我坐上牌桌的目的:我相信你坐上牌桌绝对不是为了让这些人喜欢你。一旦你明确表示你的目的是要赢得牌局,就有助于减轻许多情绪。既然你的目的不是要让这些人喜欢你,那么他们喜欢与否对你就一点也不重要了。

    然后,你可以再进一步思考,并了解到如果他们不喜欢我,就可能对我表现出原始而情绪化的反应,也许我可以利用这一点找出对付对方的策略,因为这表示对方是在用情绪而非理智在玩牌。当你重新聚焦时,就能摆脱情绪,因为你是用前额叶在思考。你会策略性的想,好吧,我的工作不是来这里交朋友,我是要在这里赢钱、赢得牌局,所以我需要专注于做到这点的最佳方法。这些人对待我的行为对我有利,因为这表示我可以策略性的利用这种行为。

    我有一个例子可以说明,有某种类型的玩家会觉得把筹码输给女性是这辈子最倒楣的事。当他的筹码输给你后,就会开始用某种特定的方式和你玩牌。大致上来说,就是前面提到过的「激进态度」,他的情绪就是扑克牌玩家所说的「想要踩扁你」。他们会尝试一直唬你,以表现出他们的牌比你好,然后可以确定的是,当对方唬了你,他就会亮出他的牌。他们会说:「哈哈,小妞,瞧瞧我对你做的事。」我们已经谈过该如何对付这种反应,那就是叫对方的牌,不要让对方唬住你。

    同样的,这么做也有一个缺点,那就是对方会想要确保你不会唬他,因为这会损害他们的男子气概。如果你知道某个人想确保你不要唬他,这就表示对方会一直叫你的牌。你的策略就必须是不要唬他,并在有不错的牌时下重注,下注比你平常还高的金额,因为对方会倾向更常叫你的牌。

    当人们陷入这种大男人主义的心态时,不会只有这些表达方式,所以你必须知道你在对付的是哪种类型的人。例如,你在对付的人不允许被女性吓唬,而且喜欢唬女人,你就可以想出策略性的方式来应对。现在,你的心态已经改变,你不会在这张牌桌上交到朋友,他们也不会以好的态度来对待你,所以你不会感到难过。你反而会很开心,因为如果他们不是以那样的方式来对待你,如果坐在牌桌前的你不是女性,他们就不会犯下那些策略性的错误而受你利用。一旦你这么做,你就能跳脱牌局,事情就会变得有趣。这变成一个解决问题的练习(这个人不喜欢我和对待我的方式,表达了什么样的策略性目的),那么你就不会因为这件事生气了。

    这并不表示我在牌桌上就不会因为有人粗鲁对待而生气,而是当我生气的时候,我通常会起身离开,但这种情况很少见。通常我能专注于策略性的选择。然后也许当我结束牌局回到家时,我会向先生出气,但我会以不影响我在牌桌表现的方式发泄。不论是女律师、女商人、女执行长、女经理等,我们都拥有这种特殊的心态,来应对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的人。他们的观点是,你是个女性,我不喜欢女性,而且我不要你成功,或是我不尊重你的聪明才智。

    女性在那种情况下所犯的错误之一,就是生气,因为她们希望获得尊重。她们想要证明「我和你一样聪明」。她们想要对方喜欢她们。但如果你后退一步思考就会发现:「不对,等一下,这个人对待我的态度对我来说是件好事。」这表示我可以针对对方做出很好的策略性选择,因为我了解对方对付我时所犯的错误。接着,我也不必再争取对方的认可了。我可以做得更好,因为这么做能走出大脑的情绪部位,进入策略的部位。这是很棒的心态转换,会让人减少不快乐。

麦可: 我想要针对这一点,提一下你在推特上贴的连结,标题是「为什么成长最常发生在我们崩溃的时候」。我特别喜欢副标题的说法:「为什么避开逆境对我们造成的伤害大于好处。」你进入扑克牌界时遭遇了一些逆境,但是你却深耕这个领域。很多人很可能就此不想再和这个领域扯上任何关系。

安妮: 我们人生中的伟大成就都是因为我们克服了逆境,对吧?首先,我们一生中总是会面临逆境。我非常推荐莱恩.霍利得(Ryan Holiday)的书《障碍就是道路》(The Obstacle Is the Way)。内容是关于坚忍、撑过逆境,把困境视为成功的挑战。当你看着很多了不起的成功人士,像是洛克斐勒(John Rockefeller)这样的人时,你会发现他们都克服了困难。他们的人生遇到了逆境,而他们没有退缩;逆境使他们更努力尝试。

    思考「如何不以负面的方式来看待事情」「如何把逆境当成好事」「如何策略性的解决这件事」都会有所帮助,一旦你经历了这个过程,选择面对逆境,你就会用最理性的自我、最不情绪化的头脑来思考:应该要如何处理应对?我做的什么事,造成这个困境发生?有多少是因为运气?未来我可以改变哪些决定?

    正如你所说,你并不是永远不能做出其他决定。你可以做出决定,然后面临「下一步要怎么做」的处境。我该如何继续深入研究?我该如何做下一个决定?当你这么做并走出困境后,就会因为这个困境而变得更坚强。下一次发生事情时,你更是做好充分的准备。

    当你能克服逆境、不逃避,发生逆境的机会就会大大降低;因为你的决策改进了,你的心态也改善了。你翻转了情境,不再将它视为逆境,而是将它视为挑战。当你把某样东西当成人生中的挑战,你肯定会成为一个更强壮的人。你在情感上会更坚强、决策能力会更强大。最后,这就是创造人生正面叙事的最强大的方法。

    逃避逆境可以让你在当下躲过不好的感觉,但是长期下来,我们会对屈服于逆境感到后悔。「哦,我发生了这种事。我是受害者,我什么办法也没有。」这并不是积极的态度。「我克服了!」则是我们对待自己的最正面态度。只要你能创造这样的心态、进行这种转变,你就能成为更好、更快乐的人。

麦可: 你总是能为我带来很棒的想法!

安妮: 我很幸运能每天思考这些主题,并试着想出办法传达这些主题给非赛局理论的学者、没有经济学或行为经济学、心理学学位的人,帮助他们理解并将这些运用在日常生活中。

    我相信,如果你可以在生活中实践这些概念、学会生活在不确定之中、懂得在这样的环境下做决策,并且彻底解决自己在这种情况中的偏误,就能更成功、更快乐。我就是在尽可能让更多人获得这样的资讯。

自以为是的赌徒#

麦可: 我看到一整个千禧世代的人,都对加密货币和大麻种植的股票著迷。有趣的是,你谈论的主题是他们投资的决策基础,但在各大社交媒体上通常都只有初步的分析。这些未必是不明智或愚蠢的人,但他们似乎不了解这类问题,像是「这是赌注,而你必须思考结果可能和你预期的不同」。

安妮: 最近有人问我对加密货币的看法。我还没有仔细去了解,但我对它并不是特别有兴趣,我没有打算投资;而且,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需要我投入我的知识。但如果我必须提供一些初步的意见,我会说当我听到人们说加密货币不可能变成泡沫时,我会持谨慎态度,原因正如你所说。

的同温层,有很多的追随者。我没有看到多少反对的声音说:「嘿,等等,它的波动性很高。」我还发现加密货币具有部落意识------因为我支持比特币,所以我要臭骂你支持的加密货币。关于这个议题,似乎有很多表面上的认知偏误。

麦可: 你说这不是你专长的领域,但是想一想赌注这件事,这可能是新的博弈,未必只是指加密货币。决策就是决策。不确定性、运气、能力,以及所有你谈论到的所有东西,都是长期下来想要成功的人应该思考的基本准则。

安妮: 我对加密货币的研究还不够深入,不足以提供他人相关的财务建议,但我确实看到很多人在谈论加密货币,将其形容为稳赚不赔的好生意,仿佛它永远不会变成泡沫,也不会下跌------这种部落意识促使人们相互攻击,却不明白其实他们正投资在高波动性的东西上。

看结果,只是马后炮

麦可: 让我们来谈谈全国美式足球联盟(NFL)首席教练彼特.卡洛(Pete Carroll)。我记得当时我曾和朋友辩论过这件事,我对此事有强烈的主张。但在看待这件事上可能有不同的方式,你所指出的方法可能是我们应该思考的方向。

安妮: 我要提醒大家你所说的决策。在2015年的超级杯(Super Bowl)中,海鹰队在一码线上落后四分,且此时还有一次暂停机会。海鹰队中有被认为是全国美式足球联盟最佳跑卫(running back)的马萧恩.林区(Marshawn Lynch)。因此,一般来说,人们会预期教练会决定采取跑阵战术,让罗素.威尔森(Russell Wilson)会把球交给马萧恩.林区,将球带过球门线。但彼特.卡洛没有这么做,他下达要威尔森传球的指令。最后,正如大家所记得的,那颗球在达阵区前被拦截了,比赛结束,爱国者队赢了。也许你还记得隔天的一些体育头条新闻内容?

麦可: 新闻上说「彼特.卡洛搞不清楚状况」等类似的话。

安妮: 一些诸如「超级杯史上最糟糕的决定」之类的话,以及很多大大的惊叹号。我想他们用的字是「白痴」,实际上,有一个网站的新闻用词应该是「他X的白痴」。人们对于这个决定真的非常怒不可遏。但我想问一个简单的问题:「如果那颗球在达阵区被接住了,头条新闻又会怎么写?」

麦可: 天才的决定。

安妮: 他们可能会说,他的聪明才智胜过爱国者队的教练比尔.贝利奇克(Bill Belichick),因为在赢球的结果下,此时会被认为是天才的决定、是超级杯史上最绝顶聪明的决定。大家都预期球会被交给马萧恩.林区,而彼特.卡洛让罗素.威尔森的传球之举比贝利奇克还聪明。

    一个简单的思维实验就能发现,这种分析判读有问题,这主要与人们根据彼特.卡洛决策的结果来判断决策的品质有关。显然,这是个不好的结果,他们因为球被拦截而输掉比赛,而人们将其视为与决策品质密切联结的讯号。在扑克牌界,我们称之为结果论(resulting)。「结果论」是个很奇妙的词,在认知科学界会称之为结果偏误(outcome bias)。我比较喜欢「结果论」,因为我觉得这个词很浅显易懂------用结果来判断决策好坏。

    我大致说明一下,海鹰队教练的这个决定从数学上来说,其实是很好的决定。当时只剩下26秒。海鹰队位在一码线上,且有一次暂停的机会。如果他们决定采取跑阵,而马萧恩.林区没有顺利将球带到达阵区,他们就可以叫一次暂停,然后再次把球交给马萧恩.林区,这样他们就会有两次的进攻机会。

    另外一方面,如果他们决定传球,虽然有99%机率会是接到球或球掉落的情况,但只要球被接到了,比赛就结束了,海鹰队就赢了。如果球掉了会发生什么事?此时计时会停止,他们就可以再把球交给马萧恩.林区。如果他没有把球带到达阵区,他们可以再喊暂停,然后再把球交给马萧恩.林区(也就是即使传球失败后,还有两次跑阵机会)。所以人们知道那次传球其实是合理的选择。而且只有大约1%的机率,球可能会被拦截,或者发生被防守方打掉或擒杀的其他状况。但在跑阵时也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所以只有1%的情况下,传球会被拦截。

    这样你就看得出来,保留两次跑阵的机会的传球决定,是把球带到达阵区的理性选择。你可能同意或不同意这个分析。但是有趣的是,因为最后结果非常糟,所以人们并不认为彼特.卡洛有在这整件事上深思熟虑。一旦你分析过就会发现,这其实是个很好的决定。毕竟如果每次都采取跑阵战术,会让对手太容易防守。你可以看得出来,彼特.卡洛是有经过思考才下的决定,而那些大喊这是史上最白痴的决定的那些人,其实是犯了结果论的错误。

麦可: 棘手的是,超级杯最后一场比赛的事关重大,但是想想彼特.卡洛做过的成千上万个决定成就了他的事业,而且他有过非常多次的成功决策。显然他相当了解全国美式足球比赛的决定,知晓不是每一次的决定都会是成功的,且他愿意接受失败的决定。

[安妮][: ]有趣的是,在像超级杯这样的大舞台上,有些人证明了此时教练会趋于保守,回复到较老派的打球决策风格。我想这是因为他们担心,如果一个看来不明显的决定造成不好的结果,球迷、报纸和学究都会从结果来做评论。但是彼特.卡洛的想法是:「我知道这是超级杯,我了解我在冒险,而且人们会以结果来评价我,然后说这是超级杯史上最烂的决定,或是骂我是白痴,但我愿意冒这个数学上来说正确的风险。」就这一点我要赞扬他。这使他成为更了不起的教练。

麦可: 他就只是运气不好。

安妮: 他自己也在《早安美国》(Good Morning America)节目上说:「这是超级杯史上,结果最糟的决定。」显然彼特.卡洛也了解结果论这件事!

人生,无法算计

,不论是看的是扑克牌、美式足球或其他任何赛事的电视转播。实际参与比赛与花一辈子的时间了解如何做决策、锻炼与否、拥有什么优势的整个过程,相对于吸睛的标题「来看看彼特.卡洛是否认为自己是白痴」,两者之间有很大的差别。

安妮: 结果论的问题之一在于,当你知道了结果,你就会觉得自己很聪明。我们每天做的决定都是在不确定的情况下所做的。我们缺乏做决定所需的一切资讯,此时就需要运气。所以我们有两个不确定性的来源:做一个完美的决定,但结果很糟;或是做一个糟糕的决策,但结果却很好。决定和结果的相关性很弱,而且还有隐藏资讯的问题。

    例如,在扑克牌局中牌面是向下的,你要在看不到对手牌的情况下,决定要如何对付你的对手。就算你看得见对方的牌,你也可能因为运气不佳而情况不利。

    再举一个生活上的简单例子。我们都知道闯红灯并不是个好的决定,但我们有可能闯了红灯,而没有收到罚单也没有发生车祸。然而我们也可能做了绿灯通行的谨慎良好决定,且遵守所有的交通规定、以速限行驶、车况极佳、天气状况良好的种种状况下,最后却被拦腰撞上。

    如果你会说「我知道结果,所以这个决定一定是不好的」,或说「我知道结果,所以决定一定是好的」这类的话,就是犯了这样的错误,所以我们很容易就成为事后诸葛。

    但是,如果你是在下西洋棋,拥有「输了棋局是因为做了不好的决定」的想法并不是个坏策略。因为下棋不同于人生,棋局中没有隐藏的资讯,你看得到所有的棋子,而且运气的成分也很少。在棋局中更容易根据结果来做出这样的结论。但是在扑克牌局中,这么做是不好的。虽然我输了一局牌,但不表示我打得不好;反之,即使我赢了牌,也并不意味我打得很好。如果我错误的将决定与结果密切连结,那么我的决策会变得很糟糕。我无法从过程中习得经验,也无法善用过去经验来成为专家。

    部分问题在于,我们把人生当成棋局,但事实上并非如此。人生实际上比较像扑克牌局。人们会说「哦,看看这个决策者有多聪明,他在玩3D西洋棋」,但我想对全世界大喊:「不,如果他们是很棒的决策者,那他们玩的不是3D西洋棋,而是3D扑克牌。」

麦可: 请对那些认为「扑克牌只是游戏」的人,解释一下扑克和赛局理论的关联。

安妮: 我在演讲时会做一件有趣的事。我会问观众:「有人知道约翰.冯纽曼是谁吗?」即使观众人数很多,也只会有零星几个人举手,没关系,因为知道他的人不多。

    接着我会再问:「好的,我每次演讲中认识他的观众数量差不多都是这样。那么有人知道约翰.奈许(John Nash)是谁吗?」会有更多手举起来。进一步,我会问是否有人知道罗素.克洛(Russell Crowe)是谁,当然,所有观众都会举手。然后我会说:「好的,有人看过《美丽境界》(A Beautiful Mind)这部电影吗?」再来,我会从那部电影当作切入点往回推。

    《美丽境界》是关于因为赛局理论而获颁诺贝尔奖的约翰.奈许的故事。他是个非常有名、患有思觉失调但聪明绝顶的数学家。他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研读,而他的导师就是约翰.冯纽曼。而冯纽曼做过很多大事,他是现代电脑之父,参与「曼哈顿计划」(Manhattan Project),并执行了冷战策略(他就是想出「相互保证毁灭」〔Mutually Assured Destruction,MAD〕构想的人)。

    当他在为曼哈顿计划工作时,同时也与奥斯卡.摩根史登(Oskar Morgenstern)一起撰写《赛局与经济行为理论》(Theory of Games and Economic Behavior)一书,而这本书的影响力极大,让他与摩根史登被认为是现代赛局理论之父。我们在不确定情况下的长期思考方式,就是赛局理论较为松散的定义,其是以冯纽曼的研究为基础。

    如果要我定义扑克牌,定义也会雷同。在扑克牌界,我是在不确定的情况下做决策。同样的,牌面向下,这就是运气的成分。而且长期下来,我不只是针对你做了一个不利于你的决定,这不是单一事件,未来我还是要继续对你做出不利于你的决定。

    这些决定是一致的并不意外,因为约翰.冯纽曼其实是根据简化的扑克牌局而开始研究这个理论的。雅各.布罗诺斯基(Jacob Bronowski)说过一个关于冯纽曼很棒的小故事。我转述他问冯纽曼的问题:「赛局理论很有意思,但是你为什么不是以西洋棋为根据来发展这个理论?西洋棋才是最终的赛局吧?」

    而冯纽曼的回答大概是:「西洋棋并不是赛局,而是计算;扑克牌才是赛局。」他的意思是说,因为西洋棋没有隐藏的资讯和运气的成分,所以这是一个可以解开的游戏,就像跳棋或是井字游戏(编按:台湾俗称圈圈叉叉)一样,是连十岁的儿童都可以解开井字游戏。只要你有足够的运算能力,就可以解开西洋棋这个游戏,意思是你应该可以建立一个决策树,让你可以一路走到游戏的最后,包括所有可能的走法以及反制的走法。但是要解开扑克牌游戏的问题困难得多,因为当中有隐藏的资讯,同时还有运气的成分。

    所以,冯纽曼是根据扑克来发展我们所研究的决策。他是个重要的人物,我有点难过人们不记得他。我记得好像在1950年时,《时代》(Time)杂志将他列为20世纪最才华洋溢的数学家。虽然他消逝在科学的历史中,但是可以确定的是,他就是「奇爱博士」(Dr.

。这似乎就是他在流行文化中所留下的印记。他差不多和爱因斯坦是同时期的人,我想爱因斯坦只是因为有蓬乱的发型、八字胡和脚踏车才多为人所记得吧。

从「我认为」到「我不知道」

麦可: 汤玛士.谢林(Thomas Schelling)和罗伯.欧曼(Robert Aumann)也一起分享了诺贝尔奖。我在欧曼80岁时曾与他交谈过,他非常清楚的解释了「相互保证毁灭」背后的思维。听这样的人说话会让你了解,在他脑袋中运作的数学等级,大概是我一辈子也没有机会了解的程度。我同意你说的,冯纽曼、奈许、谢林,若能和这些人对话一定会很棒。

安妮: 如果人们想要了解「相互保证毁灭」的例子,我非常推荐马修.柏德瑞克(Matthew Broderick)出演的电影《战争游戏》(War Games)。他们一开始是在玩井字游戏,结果电脑发现只要敌我实力相当,就没有人赢得了。然后他们转向研究核子战争(thermonuclear war),试著解开这个问题。这是一部关于赛局理论的精采电影。

麦可: 你的书中说到,一开始是一个信念,然后你下注,接着得到结果。如果你的信念不正确,那么赌注就会出差错,就会预见不好的结果。

安妮: 这又回到我们一开始谈的「比特币」。你对比特币的信念是什么?你在「修正自己的信念」以及「检验客观事实」的能力如何?

    我们很难知道任何事情的客观事实,但我们的目标应该是向得知客观事实靠近。为了做到这一点,我们必须修正自己的信念。我们的信念会影响我们所做的赌注,而赌注则会影响我们对未来的决定。我们的信念是自己形成的,如果你的信念不好,就会根据这个信念做出不好的赌注。我们都要记得,不论我们下什么赌注、做什么决定,都是由信念所驱动的,所以,最好要时常检验自己的信念。

    基本的问题是,事情的发展涉及很多运气的成分。当我们认为信念会影响赌注时,就会造成一系列可能的结果,但现在我们必须接受未来(真正发生的结果),并厘清如何运用这个资讯将信念重新纳入、修正,以便我们在未来才能做更好的决策。

    困难点在于,我们看不到某个结果背后的原因。可能是因为运气不好。如果我在绿灯时通行却发生车祸,就是运气不好。在这种情况下,这个结果不会影响我未来是否该在绿灯时通行的信念。我会认为这是运气的关系,然后说:「那个结果不应该影响我未来的决策。」

    如果我闯红灯结果出了车祸,希望我会说:「其实我应该把这视为能力的问题,我要修正我的信念,是否该在红灯时通行。」但如果在绿灯或红灯时通行都会发生车祸,我该怎么知道这个信念是否是正确的?

    当你因为咳嗽而去看医生,是另一个例子。你可能有病毒感染,或与病毒无关的发炎,你也可能有细菌感染、得了癌症、有神经方面的问题,以及过敏。咳嗽的可能原因很多,对外行人来说,这些原因看起来都差不多,所以你要如何知道一个人咳嗽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这是个难题,而且更困难的是,几乎没有任何结果是完全依赖运气或能力的。通常是运气与能力的结合,而我们应试图厘清有哪些是我们能控制的能力,又有哪些不属于控制范围内的运气。而这个决定是第二次赌注。我们一开始的赌注,会造成一连串的结果,然后一旦发生结果时,我们会做第二次的赌注,猜测哪些属于我们控制范围的能力,以便从中学习,并放手那些属于运气无法控制的部分。

    问题就在这里,因为结果与决定间的关系如此松散,所以当出现不好的结果结果时,我们有很大的余地可以说:「这是运气不好。」然后在好的结果出现时说:「因为我是天才。」当我们在研究结果成因时,通常会倾向这么想。

    这与我们做为彼特.卡洛的观察者不同,人们会说:「因为结果很烂,所以你一定是很烂的决策者。」因为这与我们的自尊、人生经历没有关系。一旦涉及我们自己的人生经验,我们就会一致犯下一个称为自利性偏误(self-serving bias)的错误。不好的结果是因为运气不好,好的结果却是因为能力好。这就成为学习的大问题。

    这让我想起菲尔.艾威(Phil Ivey)的故事,他是世界上最厉害的扑克牌玩家。每种扑克牌局都非常擅长。他在一场全明星决赛的大型锦标赛中胜利,牌桌上的其他选手也都是非常厉害的玩家。他在赢得锦标赛后,和我哥哥共进晚餐。

    晚餐时他没有说:「你能相信我这么厉害吗?看看我打牌打得多好。当然,我赢是应该的,因为我比任何人都厉害,我太强了。」他谈论的是他那天打牌打得有多糟,但他也不是说:「你看,我是很糟的扑克牌手。」而是他想要检讨他本来可以做出更好决定的每一个举动。他在解构他认为的所有困难牌局,也许他应该采取不同的打法。而且他也找了一个他认为可以提供良好意见回应的人来讨论这件事。而我哥哥当然也是世界上最厉害的扑克牌手之一。他想要利用所有的机会学习,而不是沉浸在胜利的荣耀中。这就是一种不同的心态,而我们可以看出来,他的出色并非偶而。他没有满足于自己的自尊,而是在确保尽可能从每一次经验中学习,以便在未来取得愈来愈好的成绩。

麦可: 我们都应该这么思考自己的生活。

安妮: 我透过查阅大量文献得出的结论是,我们很难不犯下偏误。偏误深植在我们心中的。丹尼尔.康纳曼在《快思慢想》中谈到这一点。他并没有特意要试著提供各种的解决之道,但他在书中说的其中一件事,是他开始觉得更好的茶水间对话也许是正确的出路。这背后的概念是,我们都有偏误,所以需要组成有建设性的决策团体,因为如果我们试着自己做决定,很自然的总是会默认这种自利的世界观,也就是我们的信念是正确的、我们很聪明、我们将生活中的好事居功于自己,而将不太好的事推卸责任。

    我们倾向一种正向的自我叙事来理解世界,而且我们是在「当下」理解世界。当你能想到这点,显而易见的事就是,如果你现在能承担一点责任,并且说:「这件好事不是我的功劳」或「我做的一些决定导致这个不好的结果,我希望能回头去改变决定」。那么未来你肯定能成为一个更好的决策者,而且你得到的结果会开始往正面的方向移动。未来你也会得到很多正面的回馈。但我们都不擅长想像未来,也不想要在当下承担责任。如果让我们自己决定,我们会倾向以有偏误的方式来解读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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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可: 这是信念与事实的对比。

安妮: 没错。加入好的决策团体中,将有助于我们变得更好。人们经常会想:「我需要更好的决策团体吗?如果我承认这些偏误,而且我是个知道如何分析资料的聪明人,不是就能防止自己发生偏误吗?」答案是否定的。

    事实证明,很多时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根据基斯.史坦诺维奇(Keith Stanovich)表示,聪明人对自己偏误的盲点会更严重。而丹.卡汉(Dan Kahan)在耶鲁所做的研究显示,当一个人愈擅长数字,就愈会透过分析统计数字以支持自己之前的立场。

    强.海特(Jon Haidt)的看法让我很有共鸣。他说:「我意识到人们是如此具有偏误,除非我们在公开场合发生意见冲突,否则我们都注定要失败。」

麦可: 我们没有意见冲突。现在几乎所有的议题,两党的观点都比想法本身来得重要。我对于在这样高度两极化的世界中成长的年轻人,他们没有机会说:「我不知道安妮的政治观点,但是看她玩牌的方式,我可以从中学习。」

安妮: 你说的是光环效应(halo effect),也就是如果你很擅长某件事,那么你也会很擅长某些与你所擅长的事无关的事。和光环效应相反的是,如果我不喜欢你在某个领域的某件事,那么我也就会否定你在所有领域的能力。当我们谈到政界发生的事,如果我不同意你的政见,我就会倾向否定你整个人,并且认为你的意见没有价值,而且你没有什么可以教我的,这很可怕。

麦可: 你之前在扑克界,现在回到学术圈,对你来说是否很有趣?

安妮: 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觉得自己在绕圈子。但我其实不是绕回去,我后来觉得我从未离开过。原因在于,我在研究所时,就开始了我的演讲事业,结果后来因为身体不适导致我延后进入职场,而在我休养的时候开始玩扑克牌。我总是开玩笑说,这个短暂的休养期长达20年!

    2002年时,我开始演讲事业,但我仍然把自己视为全职的扑克牌玩家。2012年时,学术工作开始在我的生活占据更重要的地位。如果你在2012年时问我,我可能会说:「我又绕回去了,回到原本在做的事。」

    但是后来我发现,其实我从来没有离开。当我在研究所研读认知心理学和语言学习时,虽然看似与扑克牌相距甚远,但这其实是完全相同的事。试想一个孩子在学习第一语言时,会感觉这是个杂乱的系统,有很多单字飞来飞去,有很多的物体和动作与特质,而我一直问自己的一个问题是:「这个孩子会如何解读一些未知的词?」他们必须厘清,某个词指的是角落上的那张椅子,而不是房间里的其他物体,或是椅子柔软、棕色、条纹之类的某种特质,或是某个正在发生的动作,像是有人坐在椅子上。

    把这些词对应到动作、特质、事物、人、声音,还有所有的事情上,这是个嘈杂的系统。然后,一旦你做到这点,接着还得接收别人提供你的意见回馈,告诉你对应的结果是否正确,然后再纳入意见回圈中,这是件很困难的事。孩子在两岁时就会解决这个问题了------这是很了不起的事。我在思考这些问题,以及如何在这些嘈杂系统和嘈杂的意见回馈下学习。

    我在心理学界学到的是,当有大量与时间、决定和动作紧密相关的意见时,学习就会发生。扑克牌桌就是这句话最好的体现。

    打一手牌可能需要两分钟,包括洗牌和发牌,而且可以有多达20个决定。很多的行动和决定都压缩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而你会在交换筹码时马上得到意见回馈。我意识到人们坐在牌桌前会学得非常快。事实上,以打扑克牌为业是件困难的事,因为有太多的意见反应、太多的决定与行动,而且你会在30秒内得到意见回馈。

    但我深入其中成为职业玩家且能够取胜。当我打了20年的牌下来,我看到人们在学习上停滞不前,即使他们得到很多的意见回应,显示他们在牌桌上所做的事未必是最佳的决策。大部分的人不是菲尔.艾威。大部分的人不会赢得比赛,不会试著解构每一次的牌局,检讨每个错误。大部分的人不会运用其所得到的意见回馈。

    我发现到这是因为意见回馈太过嘈杂。我可能手上有几张A(最好的牌),你可能有一张7和一张2(最糟的牌),但你还是可以赢得牌局,我也仍然有可能输掉。当你在思考这些结果时,我注意到不只是和我玩牌的人会有这种倾向,我自己也是,当我输的时候我会说:「刚才运气不好」,或是当我赢的时候我会说:「瞧瞧我这个天才」。

    虽然当下的感觉良好,但长远下来却很糟糕。我发现这和我在念研究所时所思考的问题是一样的:当你试图学习的东西彼此关联性松散,且系统中有很多的杂音时,该怎么学习?

麦可: 「赌注」这个词如何引起大众共鸣?

安妮: 问题在于,我们不会明确把自己的决定当成赌注。我们的资源有限(金钱、时间、幸福、健康等),我们必须投资这些有限的资源在某个决定上,让这个决定导引走向一些可能的未来。但是这些未来只是「有可能」而已,而且这种可能未来还有好几个。我正在推动自己走向不明确的未来,赌注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们倾向以传统的观点来看赌注------带著钱去赌场。在这种情况下,当我在打二十一点时,资源就是有限的。还有一些其他的可能未来,我可能会赢得牌局,又或者可能会输掉;有时候我可能会加倍下注,然后有输有赢;有些时候我会切牌,然后有输有赢。我们会和某个人对赌,在这个案例中就是和庄家对赌。如果我对某个人说:「赌注是什么?」对方通常想到的就是这个。

    我们需要了解的是,[我们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一场赌局,因为我们选择的资源有限。]而且,资源未必是金钱。接着,我们会有一些可能的结果,而且多数是在和自己对赌。意思是,未来A事件发生会导致某个未来的我,未来B事件发生会有另一个未来的我,未来C事件发生会导致再另一个未来的我,以此类推。

    当我的决定导致某个特定的未来时,在此是指在这个特定未来的我会比其他未来的我还要好。这就是和自己对赌,和未来的自己对赌。

    当我们需要做出困难的决定时,我们都会深深感受到这点,而且我们会试著决定选项。假设当我们决定选项A时,最后导致一个不成功的未来。这时我们就会对自己说:「我就知道。我应该选择选项B才对。我为什么要选择选项A?」这时我们的另一个未来自己就会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了。」

麦可: 人们很难在下了一个赌注后,快速的下另一个赌注,也很难用第二个赌注来调整第一个赌注,然后接连调整下去。人生就是不断持续复杂的赌注。对很多人来说这是件很棘手的事,因为这不是一般高中或大学会教导培养的能力。

安妮: 完全不会。这是以一种自我同理心的方式来看待事情的方式,也就是你讲到的,因为一切都是赌局,而赌局间会相互叠加而变得复杂。我们必须赌某些结果是否是因为能力不足,借此我们可以将其反馈纳入学习的循环中,以便我们调整信念,未来才能做出更好的赌注。

    我们不喜欢去考虑的事情之一,就是「世界上有很多的不确定性」。我们不知道未来会有什么,所以我们无法百分之百确定,所下的赌注是否正确。我们只能试著厘清,获得好的结果最高机率是多少。没有什么是100%或0%,这对人来说十分可怕。

    在《高胜算决策》中,我谈到我们不擅长说:「我不确定。」部分的原因在于,你如果在学校的考试卷上写「我不确定」,就会被指出这是错误答案。这是一件很可惜的事,因为我们应该要能说:「我不确定,但是这就是我所知道的,我向你展示我做的事,但我不确定这是否正确。」这么写应该要加分才对,因为如果我们要效仿这个世界,那么「我不确定」几乎就是所有事情的正确答案。这是前往机场最快的路吗?答案应该是:「我不确定。要视交通而定。我不知道是否有拖车在路中间翻车了。我可以告诉你,根据我过去的经验,这是前往机场最快的路,但我不确定今天是否如此。」这会是这个问题较好的答案。

接受自己的「无知」

麦可: 当说出「我不知道」时,我们的内在会有很多好的感觉,从生物学上、生理上来说都会更加自在。但是当你认为必须知道时,就会产生一种无法解决的压力。

[安妮][: ]很多人在做决定时会感觉到瘫痪,因为他们认为必须确定。有人问我一个问题:「如果我从不确定的观点来看这个世界,等于是在说:『嘿,我不知道结果会如何。我要赌一把。』那这样要怎么做决定呢?」

    我会说:「这正是你做决定的方式,因为你知道你无法确定,所以你会更擅长制定策略,而不是总是想要得到最好的结果,在有隐藏资讯和运气的情况下,这是很困难的事。」你会比较愿意说:「好吧,我完成我能做的了,已经弄清楚我所知道的事了,我要去找我信任、能给我对的答案的人,并以他们的意见试著检验我的偏误,同时检验并借此调整我的信念。之后再依这些信念来做决定。我认为这个的成功机率最大。」

    很棒的是,现在你把不确定性纳入其中了。你认为这会让你得到最好的结果,而且你已经尽了全力来实现,所以即使没有成功,感觉也不会那么糟,因为你已经事先预想过了。同样的,这也让我们在取得好的结果时,比较不会坐着想:「让我沉浸在这个光荣中,因为我太聪明了。」因为聪明才智已经纳入决策中,而且我们已经知道可能会发生的结果。

    你可以说:「我得到这些结果,我知道这些可能性。现在,我要回过头看看是否有什么方法可以改进这个决策。好的结果的可能性和我想像的一样吗?现在我有一些资料了,坏的结果的可能性也和我之前想的一样吗?」虽然单一资料不足以告诉我们足够的资讯来做出重大改变,但是我们可以在此基础上开始改进。

    这么做的好处,不只是当情况让我们感受不佳时,比较不会对资讯置之不理;我们也比较不会因为不好的结果,让情绪受到负面影响,因为我们把这个也纳入决策过程中了。同样的,这能让我们更有决断力。人们最害怕的是想到:「哦,这个听起来好像不是很确定。如果我不确定会不会成功,这代表什么意思?感觉只是在猜测而已。」

    问题在于,不管你怎么做都是在猜测,因为你无法百分之百确定任何事------完全确定是完全不可能的。如果你知道你已经在猜测,但你假装自己不是,那么,第一,你的世界观并不正确,这会降低你的决策品质。第二,可能会造成决策瘫痪,因为你会觉得必须确定才能做决定。

麦可: 对于不熟悉将赌局视为生活方式的人来说,你的自信听来很可怕。

安妮: 我的自信来自于「承认我不知道」的事实,这有助于人们感觉好一点。如果我在餐厅试图在两道菜间做出决定,或是我在杂货店选择要排哪一道收银队伍,我都会知道这是一个赌注。我下注走A路线会比B路线更快,但我有可能是错的。这并不是因为我做了一个不好的赌注,我的下注决策基于前面顾客推车里的商品多寡、结帐的速度快慢,在经历决策程序后最后做出的选择,还是可能会选到速度较慢的收银路线。我不确定这样的选择是否会找到较快的收银路线,我只是尝试运用最佳判断,并根据我所知道的情况和运气,试著得到最好的未来------在这个例子中,就是最快的收银路线。让我拥有自己的另一件事是,我知道自己不需要完美也可以把事情做好。

    这些事情会随着时间推移而变得复杂,微小的变化就会产生很大的差异。如果你这样思考,你就需要做一些决策品质的分配(将决策想像为一个分布图)。有些决策倾向左尾(left

。到了最后,我们希望能把整个决策品质的分布情况调整,但首先,我们得先让右侧尾端的决策多一点。例如,我可以透过组成一个好的决策团体,让他们帮助我确实执行更多在我的决策分布中属于右侧的决策。当我这么做时,我只要每一个决策略优于在其他的决策即可,因为这会让我更有可能得到好的结果,让我的下一个决策处于更有利的位置,进而有更多机会得到好的结果,并以此类推。

    在你的一生中,这就会像复利一样,创造更好的结果的更高可能性。

    我在《高胜算决策》中举了一个扑克牌的例子。假设我们在玩牌,有100个学习的机会掉在面前,而我们会得到所有的意见回馈。我们知道这是个嘈杂的系统,所以会错过其中许多机会。假设我在玩牌时没有参考意见回馈或是思考赌注,在100个学习机会中我也许只能把握到五个,所以,我就错过了95%的学习机会。再假设我很认真思考赌注这件事,进而把握其中十个学习的机会,而不是只有五个,此时我虽然还是错过了90%的学习机会,但我会做得好得多。把握十个机会的我所得到的结果会比较好,因为长期下来会有复利的效果。

    想一想,思考赌注这件事有多棒,因为如果你从确定性的观点来看,没有把握100个学习的机会就被认为是失败。但是因为了解我们处在嘈杂的系统中,试著尽力得到最多的好结果,只要把握十个机会就已经非常成功,因为我们现在已经比之前还要更好。

麦可: 我猜,对于人口中一定数量的情绪低落者或是忧郁症患者来说,一定有些人深受这种错误的观点所苦,也就是他们应该以这种特定的方式过生活,并且认为生活是完美的。然而,如果有人以开放的心态倾听你说话,他们就能感受到,即使是在不确定的情况下也可以感到很自在。

安妮: 在某些特定的治疗法中,例如认知行为治疗,有些概念会包含这样的想法,像是我们不应该以偏概全、我们无法确定事情发展、无法完全确定,以及当事情不顺时未必是你的错。

    同时,必须了解的是,有时候决策是可以改进的,有时候发生好事并不是因为你是个天才,有时候则是。

    当你了解一个结果并不能代表你的整个人生故事,无论这个故事是正面还是负面的、无论你聪明与否、是否是好的行动者、是否是好的决策者,你就能不那么情绪化的看待决策结果。你可以从观察者的角度去看自己人生的结果,而不是异常执著于每一件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一旦你退一步,就会发现情绪已不再激动了。因为我们被短暂的情绪波动左右,所以有很大的自我同情的成分。

    人生比较像我们长期投资的幸福股票,而且我们想要让它上涨。当我们看着幸福股票时,如果我们深入剖析并放大检视,就会发现其他的只是暂时的情绪波动。当我们长期投资股票时,看的是长期的上涨,而周二上午11点30分发生的事并不重要。如果我们能以这样的方式来看待人生,就能为我们创造更多的幸福;这会让我们感觉更温暖、对自己不那么苛刻。

麦可: 社交媒体所推动的和你所推动的正好相反。

安妮: 你可以聪明的运用社交媒体,也就是像强.海特所说,让自己暴露在意见冲突的公共场合中。如果你只关注与你意见相同的人,这是件坏事。这不表示你应该要关注意见极端的人(不过偶尔看看一些次文化的内容,其实有助于你了解这个世界),但是如果大家都能多方采纳观点,那就太好了。如果你是自由派,是否只会去关注其他自由派的意见?或者你会关注一些保守派的意见?如果你是保守的人,你会关注自由派的人的意见吗?

    不管是什么事,你都可以这么做。就像是投资界有各种理论,有些人支持比特币,有些人反对比特币和加密货币,你应该要对各领域都有所了解。显然,你要认识每一个领域思虑较周全的人------这就是我使用社交媒体的方式。


 编按:此时每下注1美元,长期期望值的收益是0.1美元(10% × 10-90% × 1)。

 编按:在扑克牌术语中,此指玩家因为连续亏损或其他情绪原因而失去理智,开始不理智的下注和玩牌。

 编按:认知偏误的一种,个人在做决策时,会自动收集一切有利的证据来支持自己的假设或想法,并且会自动忽略不利、矛盾的资讯。

 编按:原文「Monday morning quarterback」直翻为「周一早上的四分卫」,因为美式足球联赛NFL通常在周日开打,而四分卫通常是球赛中的指挥者,到了周一比赛早已结束,此时的四分卫的各种指引就像马后炮。

 编按:出自电影《奇爱博士》,片中描述在美国、苏联双方冷战时期,一位难以抑制的行纳粹礼冲动的德籍天才科学家「奇爱博士」,在美国投出核弹之际,提出荒谬解决世界末日的办法(躲在地下矿井并重建文明)。

 编按:就像是肥尾效应(Fat Tail)一样,指极端值或极端事件发生的机率增加。

麦可: 首先,我想谈谈心流状态,像麦可.乔丹那样进入高度集中、身体各项素质超出平时水准的特别状态(The Zone)。

布瑞特: 这是很好的比喻。当人们全身心投入时,指的就是心流状态。心流的概念是由心理学家兼研究员米哈里.契克森米哈伊(Mihaly Csikszentmihalyi)所推广的。他谈到当人们完全专注于正在做的事时所进入的状态,他们会忘记时间。在这个状态中,他们不只会觉得非常满足,而且还会最有创造力。在他的研究中,他发现当任务的挑战和个人的能力相符的时候,最有可能进入这个状态,所以当我们遭遇喜欢的事的挑战且不会被困难打倒时,就是最投入的时候。如果我们受到的挑战不足,就会觉得无聊;又或是如果挑战超过我们的能力,则会让我们被压垮。他提出,在任何领域学习时,维持心流的状态就是效率最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