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 限缩自我的孩童思维 #
「不成熟」是一种优势#
麦可: 我很喜欢你对婴儿处在人类研发阶段的说法。
艾利森: 是的,另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时刻,就是在我读研究所第一年的时候。后来成为知名发展心理学家的安德鲁.梅佐夫(Andrew Meltzoff),当时仍是年轻的研究所学生。我们坐在草地上看着一群婴儿在野餐垫上爬来爬去,并观察那些婴儿的行为,计算一个婴儿在五分钟内做了多少实验。真的是非常有趣的练习。
观察任何三岁以下的孩子五分钟,并且计算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他们发现了多少事、思考多少事、尝试多少事。接着与自己比较一下,你在五年内有多少新的想法或新的发现。显然,婴儿在五分钟内对这个世界事物的发现,比我们花费五年所发现的多。这是我们身为人一个很重要的生物性的事实。
我所研究的事情之一,就是探索与发展之间,存在着一种基本的紧张关系。这在神经科学、电脑科学和科技中都能看到。[当你试著解决一个问题时,其中一个方法就是试著尽可能多探索不同的可能解决方案;另一个方法则是将其缩小至一、两个解决方案,并且设法解决。重要的是,你需要同时运用这两种方法。]我们不希望所有人都活在像四岁孩童一样的世界。成年人的专注、集中注意力、执行功能和规画的技能,也都相当重要。但是如果我们没有在个人生命中的某些时期或发展时期,进行探索和发现新事物,那么这些技能就不会具有这么大的效力。
在柏克莱,一些研究人工智慧的同事做了一个很有趣的研究,他们将「好奇心」加入一个强大的机器学习演算法中。他们加了一句话:「当你试著解决这些问题时,去试著取得更多资讯,就只是为了得到更多资讯。」这看起来好像会有反效果吧?你应该是要解决一个问题,不应该是绕道并寻找这世界上更多的资讯。但事实证明,这样的系统比集中专注于实现某些特定目标的系统要来得更有效。
这就是学龄前儿童对我们的作用。发展心理学最大的乐趣之一,就是当你坐在一位学龄前儿童身边并观察他们一段时间后,你会看到这件事就在你面前发生。
麦可: 你能不能从你的观点解释一下生命的历史,也许再和其他动物比较一下?我们人类和动物是不同的。
艾利森: 如果你和演化生物学家交谈,他们会一再提到的主题就是生命历史的概念。生命历史是一个有机体生命期间的发展。不只是观察这个有机体在颠峰时期的状态,或是它的童年时期有多长?它的寿命有多长?它何时繁衍?它何时开始衰老?何时死亡?这些进程是演化生物学许多讨论中的重要因素。
如果你能想像在15万年前,一位外星来的生物学家从半人马座(Alpha Centauri)来到地球,观察这些新演化出来的生物,这些长相奇特、在溪谷奔跑的小型灵长类,并试著理解:「这些生物有什么特别?什么令他们不同于其他生物?」这个外星人会发现:「天啊,这些生物的生命历史很奇特。」因为外星人会发现,人类的童年、不成熟的期间,是与我们最接近的物种的两倍长。
黑猩猩在七岁时,牠们生产的食物和消耗的食物量一样多。即使是在狩猎采集的文化中,人类一直要到15岁,其生产的食物和消耗的食物量才会一样多。我儿子30岁了,而我们还在为他支付学费和房租!这似乎相当矛盾。为什么有一个物种能长时间不事生产,更糟的是,还需要投入这么多的资源只为了让他们活下来?这就是人类的一个与众不同、突出之处。如果你将人类和我们最接近的灵长类亲戚黑猩猩做比较,我们似乎有很多其他适应性的特性,来应付长时间的不成熟。
我们有配偶制。有亲密的一男一女一起照顾孩子。所有的哺乳类动物中,只有5%有配偶关系。我们有人类学家所称的异亲教养(alloparenting)行为,意思是我们会照顾非生理性近亲的婴孩。还有我个人最喜欢的,也就是祖母这个角色。她们在生命历史中所代表的独特之处,就在于人类女性会有停经后的生活。大致上来说,我们会活到70几岁,但是黑猩猩只能活到50几岁。
我们不只是有格外漫长的童年期,也有格外漫长的晚年生活。这很令人震惊,因为当你观察许多其他动物(不只是灵长类,甚至不只是哺乳类,还有鸟类和昆虫),你会看到某个物种的童年期长度,与成年后的聪明、灵活和擅于学习之间的关系。这段生命历程、这个漫长的童年期,与我们身为成年人独特的灵活性与学习能力,似乎有某种关联。
放大「不知道」的力量#
麦可: 也许成年人的社会在想:「那些婴儿就只是在这里而已。他们能做的事不多。」其实正好相反,他们做的事可多著呢。请说明一下所谓的「贝氏婴儿」是什么意思。
艾利森: 心理学家已谈论一段时间的事情之一,就是人们不擅长计算机率和统计。确实,如果你提供成年人真正的统计学题目,他们会做得很差。但事实证明,[即使是只有八个月大的婴儿也非常擅长计算机率和统计,他们可以进行相当复杂的贝氏推论,不过,是透过无意识做到的。]
过去15年来,我的实验室在做的就是向儿童提出问题要他们解决,从儿童的观点来看,这些问题就只是问题,例如:「你看,有一台机器,我要放积木在上面。告诉我机器是如何运作的。有时机器的灯会亮,有时候不会。发生什么事了?要如何让机器运作?」这是婴儿和儿童都乐于去做的一件简单实际的小事。透过这个简单的实验设置,你可以展示出儿童如何对资料进行复杂分析、如何结合资料。
在我们最近进行的有趣实验中,学龄前儿童在某些方面的表现比成年人更好,因为他们比成年人更常思考资讯数据。[成年人似乎比较依赖自己已知的事情。要让成年人改变想法需要大量的新资料,相较之下,儿童知道的事本来就比较少,这使得他们本能上会更注意周遭的资讯。]这对他们来说是最重要的事。儿童似乎能做一些事,例如,他们从两、三岁时就会使用条件机率来推论因果结构,而这只是发展心理学过去30几年来最棒的发现之一。
麦可: 有些人可能会想:「天啊,不是每个孩子都这样。」成长环境较差的儿童并没有这些优势。这是先天与后天的议题。
训练你学习。
事实上,最近有些有趣的研究显示,当儿童感觉到自己处于被教导的教学环境中时,会令他们缩小考虑的选项、探索得较少。我们对此感到好奇,因而在奥克兰的「启蒙」(Head Start)计划中,对秘鲁利玛低收入郊区中长大的儿童进行研究。我们原本以为这些儿童在因果推论的任务上,会比中产阶级幼稚园中的儿童遭遇更多困难。但我们的发现恰好相反。在因果测验中,秘鲁儿童表现得非常好。参与「启蒙」计划中的儿童,虽然在正式的智力测试中表现较差,但我们意外发现他们非常擅长这种自发学习的测试,不只和中产阶级的儿童表现得一样好,甚至是更好。
别忘了,从儿童的观点来看,这不是学习、这不是学校,这是「有趣的玩具」,他们试图弄清楚它是如何运作的。不过,需要指出的是,这些孩子虽然来自低收入家庭,但他们的父母很关心孩子,并让他们加入「启蒙」计划或进入秘鲁的学校。孩子们需要这种养育、支持性的大家庭环境;如果他们是在有压力、暴力、孤立的环境中,就不会有这样的好表现------顺带一提,许多美国的儿童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但这并不表示他们需要中产阶级的父母整天盯着他们,确保他们写完练习题。
麦可: 为什么你对此充满热情?
艾利森: 你之所以去做某些工作,是因为你抽象的认为这件事具有重要性,但你并未每天立即感受到它的重要。然而从事与儿童有关工作的最棒好处之一,就是每当你看到三岁的孩子有多聪明、有趣、对世界抱持开放的心胸时,都能为之震惊。
人们经常提出的一个问题是:「身为成年人,你要如何维持像儿童一样开放的心胸来探索可能性?」和儿童相处是很重要的一部分。虽然我们嘴巴上说,儿童是我们的未来、儿童很重要,但在过去当你发表演讲,并提到自己正在研究儿童时,听众总是目光呆滞。现在情况已经好转,因为人们开始了解到早期阶段的重要性。讽刺的是,他们之所以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经济学家告诉他们,这样会有好的投资报酬。但对我来说,这件事从与三岁儿童相处的体验就能了解到。
人工智慧社群正发生一件很令人兴奋的事,那就是人们开始制造会学习的系统。真正的进展都在机器学习领域,但是做这种工作的人们开始意识到,他们遭遇现有的机器学习模型与方法的局限性。他们发现,即使是一个拥有庞大资讯量的优秀深度学习演算法,都无法办到每个三、四岁儿童能做到的事。因此,他们对于和研究认知发展的人谈话感到很兴奋。
我在加州大学柏克莱分校教一门「电脑科学家的认知发展」课程。这门课的学生(而且有很多是教职员)都是电脑科学家,他们想要知道婴儿和幼儿为何是我们所知世界上最佳的学习者。如果学习是人工智慧的关键,我们就应该观察这些孩子。同样的,当听到这些很宅的电子工程师和电脑科学家忽然说:「婴儿和幼儿超酷的,而且很有趣!」感觉真的很棒。
「玩」出最大可能性
麦可: 游戏的好处是能带来好的感受。谈谈在童年玩游戏有什么好处?
艾利森: 游戏是另一种演化中的矛盾现象之一,因为所有的动物都会玩耍,不只是人类,而且这还是年幼的动物常有的特性,而不是成年动物。当然,玩耍的定义是做一些没有立即好处的事。为什么这么多物种会花如此多的时间做一些事,就只是为了好玩?这是因为人们认为,「好玩」就是游戏这种广泛探索的奖励。
我认为人们很熟悉这种矛盾,就像是有时候如果你太努力尝试去做一件事,反而会失败。从长远来看,退一步去探索和享受乐趣,反而会让你变得更有效率,而游戏就是在动物界中具备这样的功能。动物幼年时所玩的游戏,反映出的是成年后所需要的能力。例如,老鼠宝宝会摔角和打斗。你可以用老鼠做个实验,观察幼年玩过游戏的老鼠和幼年不玩游戏的老鼠差异。重要的不是牠们做到某一件特定的事,而是牠们的灵活性和弹性,在新的环境中有多善于改变、快速做出不同的事。就是这么一回事。
如果你想做好某件事,训练一个系统去把那件事做好就是最好的方法。但如果你想要在面对前所未见的新问题时,能灵活做出聪明的处理,那么游戏就会有所帮助。机器人学家霍德.利普森(Hod Lipson)做了很棒的研究。他设计出一个机器人,最初阶段会有一段玩耍期。它会跳很蠢的舞步,玩弄自己的身体。结果显示,这段玩耍时间的好处,在于如果你切掉机器人的腿,它会学著在没有腿的情况下走路。
一个被训练过走路的机器人可能擅长行走,但如果你改变情况,像是切掉它一条腿,或是把它放入新的房间里,它就没办法动了。相较之下,有机会玩耍的机器人会适应新的情境。当然,这是人类比任何其他动物更擅长做的事。这是我们重大的演化特质。我们是具有高度适应环境或认知能力的物种,因为有时候我们生活在未知的未知里。这就是我们最擅长生存的环境,随著历史发展,未知的事物也变得愈来愈多。
麦可: 再回到贝氏婴儿的话题:测试、调整、测试、调整。一般而言,当我们愈年轻,这么做就愈容易。而当我们年纪愈大,我们就不再测试、调整了。我们会得出结论,然后坚持这个结论。我们不会适应新资讯来做调整。
艾利森: 你可能看得出来,我是研究四岁儿童的专家。我喜欢那种野性、未经影响的创造力。但是事实是,这和创造之间是要取得平衡的。在某种程度上,如果你想要创造出什么,就必须忽略很多会令人分心的事。你不能每次有新的东西出现时就重新调整策略。最大的挑战就在于你如何探索、考量新资讯,以及是否能专注的做一些你想做的事?从神经科学的角度来看,大脑的一部分被设计用来计算很多不同的可能性。但是问题是,当你采取行动时,你不能同时采取有30%可能性和70%可能性的行动。你必须从中选择一个,然后坚持到底。
人们有时在电脑科学界解决问题的方式,和演化生物学一样,也就是透过不同时期的交替:先是受到保护而不被环境所影响的玩耍和探索时期;然后是运用在玩耍和探索时学到的东西付诸实践的时期。这也像是根据个人性格、能力和专长来进行劳动分工,而其中有些人可能善于探索和开创新想法。
麦可: 我之前和我四岁的姪子相处,一起去看他哥哥的安全棒球比赛,我会对他说:「嘿,你绕著球场跑,我就给你一美元。」绕球场一圈的距离约3/4英里。为了赚到这一美元,这个四岁小男孩会在他哥哥比赛时绕著球场跑八到十圈。现在他是青少年了,而且是很杰出的运动员,我们成年人会觉得这很自然。但是回想起那个四岁小男孩时,我会说:「你知道吗?那个孩子是有打算的。也许他无法形容。也许他不知道他打算的是什么,但他是有计划的。」
艾利森: 有趣的是,我们可以观察不同孩子在对什么感到著迷、兴奋并去探索,这之间的个别差异非常有趣。你提到你的侄子现在是位青少年;我们也开始思考一件事,那就是青春期也许是探索可能性重新开始的时期。传统上对于青春期的观点多是负面的:该如何避免青少年一直惹上严重的麻烦。但在现在,有愈来愈多证据显示,青少年其实探索的更多。
我提到我们做的这些研究显示,幼稚园儿童比成年人更常探索。如何将积木放在机器上让它动起来,这是个实质的问题。但是我们也会探索社会问题:为什么这个人会有这样的行为?我们发现,青少年其实是最有弹性的。幼稚园儿童也很有弹性,但是到了就学的年龄时就会变得比较没有弹性。在思考为什么某个人会做一些事的时候,成年人比较没有弹性,但青少年会有弹性。青少年对资料所投入的注意力比成年人更多,以贝氏婴儿的说法来说,就是当问题是有关人类的行为和社会关系的时候,青少年时期似乎又会爆发一次探索期。
先天与后天的交互作用#
麦可: 当谷歌的詹姆士.达莫尔(James
被辞退时,他在备忘录中写下他对谷歌的多元性政策的某种观点。能不能请你解释他的观点以及你的观点?
艾利森: 身为发展心理学家,你会遇到一个基本问题:「我们所做的任何事,有多少是基于天性、又有多少是后天培养;有多少是基因的结果、多少是环境的结果?」一个常见的观点是,有一组因素是天性、基因、生物学,另一组因素则是养育、父母、环境、教育、文化,你可以将它们当成一个向量,找出某个因素对人们的表现有多大的影响。然后你可以说:「其中35%是天性,65%是后天养成。」或是其他任何比例。
这是很自然的观点。这种观点很吸引人。有些聪明、受欢迎的心理学家会这么说,但是从科学的角度来看,这完全是错的。这甚至不是错误的答案------而是错误的命题。对于先天和后天的因素来说,这的确是正确的,尤其是像达莫尔专注于性别差异这样的事。但这其实是错误的分类。
这类例子非常多。如果你观察人类实际的发展,会看到从受精卵开始,先天和后天就相互作用,且不只是单纯的互动,而是复杂、非线性、回馈驱动的方式在互动。因此,光是问:「女人天生就不如男人适合科技吗?」其实并不是个好问题。「天生就是」这样的想法,从发展的观点来看并没有任何意义。赖瑞.桑默斯(Larry Summers)做为一名经济学家,就因为这种论点而惹上麻烦,我总是觉得我应该去找他谈谈:「赖瑞,听我说,这是我对经济学的看法。我们必须为东西找到适合的自然价格。如果我们能找到适合的价格,并确保每个人都会以自然的价格贩售所有商品,那么经济就会运作良好。」
这没有不对,但这没有了解经济学最基本的运作。虽然数千年来,这就是人们对于经济学与金钱很自然的观点,就像是「性别是先天还是后天所决定」的争论。不过,这完全不是思考问题的正确方法。
「拼贴」组成的差异性
麦可: 你是在说,如果我们退一步,以科学家的角度来看这件事,就不会只有非黑即白的答案。
艾利森: 这根本不是非黑即白的问题。让我以达莫尔的事情发生之后,我在《华尔街日报》(The Wall Street Journal)的专栏文章中谈到的一个研究来说明。这是一个神经科学研究,人们谈论的事情是「男性大脑和女性大脑是不同的」。事实上,衡量大脑的方式有很多种,平均而言,男性和女性在某些衡量标准上会有不同,所以这就让人们以为:「有天生的男性大脑和天生的女性大脑。」但是,如果你观察这些特性的相关性,会发现根本没有这种差异。大部分的人在大脑的某些部位,男性特质得分较高,而在其他部位则是女性特质的得分较高。
神经科学家所用的词是「拼贴」(mosaic)。虽然当你把很多人的资料平均下来,看起来好像有相关性,但每个人大脑不同区域的不同特质,都会产生完全不同类型的复杂拼贴。而人的心理能力也是一样的。
还有另一个问题,群体内的差异比群体间的差异来得大。所以,虽然重叠的部分有一些不同,但是不同女性和不同男性之间的差异,要比男性群体和女性群体之间的差异大得多。
虽然生理男性或生理女性的身体事实,会让你说出:「这是由基因决定的。」但实际上,从你得到某一组染色体,到最后你长出女性或男性生殖器官,是一个漫长、复杂、双向的发展过程,更不用说大脑的发展了。这么做是在把复杂的东西变得简单、符合社会范围的方式,而不是从生物学(尤其是发展)来探讨。
另一个常见的观点是,人们的行为是基于大脑中有什么与生俱来的、遗传性的东西。这也不是正确的。就算我找来一群成年男女,预期并发现他们的大脑不一样,但这是因为他们的行为不同、社会地位不同------当然会使得大脑有所不同。问题在于,从受精卵开始发生了什么事,才会导致后来的差异?
麦可: 你的观点和现代生活形成鲜明对比,在现代,我们总是立即把事情分门别类。但事实上,真相其实非常复杂。
艾利森: 科学家要走进一般人的世界,会有一点困难;我们无法在《华尔街日报》上用700个字说清楚所有的细节和复杂度,也难以在一小时的播客节目中说清楚。我们说的话是否过度简化?我们能用一种好的方式来说明科学吗?我们别无选择。人们会有自己的信念,并根据他们对科学的观点来做决定,不论科学家是否以正确的方式表达清楚。所以,如果我们不解释,别人就会自行解释。在我的发展心理学领域,这种事很常见。没有人要求必须取得基本的学位才能当父母。任何人都可以写一本书并说:「听著,如果你对孩子做这些事,他们就会表现出色,然后上哈佛大学。」任何人都不能阻止你这么做,只不过,发展心理学家会试著从科学角度对此发表看法。
面对新技术的挑战#
麦可: 你有没有做过研究,观察儿童在早期使用科技的情况?我们学到什么,是好还是坏?
艾利森: 这就是「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知道答案」的一个例子,显然,苹果公司的一些主要出资人也这么认为。每个人都相信让儿童使用科技是件坏事,像是「萤幕会摧毁儿童的心智,所以必须让他们远离」等说法。这种信念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因为根本没有相关的研究资料显示这一点。科学家至少需要花费15年的时间进行研究,更不用说试着了解大约10几年前才推出的iPhone这类产品的长期后果,但是这个后果已经开始发生。
我的观点是,如果从大局来看,青少年和儿童一直都是技术创新的主体。不论是设计出新的锅子,或是想出一种投掷长矛的新方法,或是建造火车,或是发射电报,他们永远都在技术创新的前端。
这一次可能和其他时候不同,但是似乎每次改变发生时,前一个世代的人都认为世界正在急速恶化。例如,苏格拉底之于「阅读」的这件事。他认为阅读是个糟糕的主意,这代表再也没有人会记得任何事,而且人们会认为在书中读到的一切都是真的。他的想法没错!人们已不再记得荷马文学作品的完整内容,也认为所有写下来的东西都是真的。但是综合来说,写作和阅读的好处仍是大于坏处。
我推测新的技术也会是这样。我们应该去学著应对新技术的优点和缺点。对下一个世代来说,从两岁就开始应对这些事的儿童,他们将经历不同于我们成年人的破坏性、分散注意力的体验。
也许20年后我们会发现,这项技术毁灭了我们所有人。
麦可: 我们看见新技术的缺点。但从研究和帮助人们了解、找到任何资讯的观点来说,特别是那些有好奇心的人,技术往往能带来良好的开端。我不知道为何我们总说这会是坏事。
艾利森: 如果你试著观察任何一种技术创新,相信都会感到有趣。印刷术就是个有趣的创新。有一本介绍法国大革命与旧制度的好书,在书中指出,当印刷术首次让书变得普及且便宜的时候,发生的第一件事,就是世界上充满了可怕的丑闻、诽谤、争议、色情,以及现在我们可以在网路上看到的各种瞎说内容。在第一批印刷的许多手册中,多是这样的内容。人们花了一些时间来厘清这项技术,并想办法应对这个令人赞叹的新资讯来源。我不认为有任何人回想起过去会觉得:「哦,印刷术是个糟糕的主意。可以轻松且便宜的制造书籍,真是太糟糕了,会导致我们所知文明的终结。」
我个人举的例子则是电报和火车。事实上,过去100年来我们的技术进步所造成的影响,都不如电报和火车的出现。数千年来,最快的行动方法就是骑马。然后忽然间,资讯能以光速传播。这是非常巨大的转变,而且有好的和不好的效应。
现在,我们回顾过去并想:「这很怀旧而且可爱吧?有火车可搭真是可太好了。」但当时的人们坚信,火车将彻底摧毁世界。某种程度上的确是如此------火车毁了18世纪的世界。同理,新的技术,在某种程度上也会毁了20世纪的世界,接着建立起21世纪的世界,由下一个世代的人承担。我会这么形容:「你出生之前的世界是伊甸园,而你的孩子出生的那一天就变成了《疯狂麦斯》的世界。」整个人类历史似乎一直都是这样。
麦可: 有一句话你说过很多次,我相当喜欢,那就是:「当个小宝宝是什么感觉?就像喝了三杯双倍义式浓缩咖啡后,在巴黎第一次恋爱的感觉。」请说明一下这句话是怎么来的,以及你真正所意旨的是什么。
艾利森: 关于婴儿,我们可以提出的一个重大哲学问题(我在第二本拙作《宝宝也是哲学家》中谈到很多次),就是:「当个小宝宝是什么感觉?小宝宝有什么意识?」多年来,哲学家一直不太重视婴儿,他们经常会说:「婴儿没有多少意识。」事实上,甚至还曾有人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为婴儿开刀,因为他们认为婴儿没有感觉或意识。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你怎么知道任何人有意识,更不用说小婴儿?但是当你观察神经科学和认知科学后,会发现小婴儿可能有不同的意识。我喜欢这样说明两者的差异:成年人的意识就像聚光灯,会去聚焦于一件事,使那件事变得鲜明,而周遭其他东西都会变暗。儿童的意识则比较像是灯笼,仿佛照亮他的整个世界。
我们知道诸如尼古丁和咖啡因中的化学物质,具有更广泛的可塑性,使得大脑更容易改变。而且我们也知道,将自己置于小婴儿的位置,就像去新的地方一样,有同样的效果。就算你在实际生活中应对世界的生存能力受到损害,你的意识也会变得更鲜明、强烈。如果把这一切结合起来,身处于一个新的状态、新的地方,就会改变你的神经传导物质,使得神经传导物质更开放、有弹性,这听起来像在喝了很多杯双倍义式浓缩咖啡后,第一次到巴黎的感觉。正如我所指出的,这是一种很美妙的状态,但这也表示你可能会在凌晨三点哭著醒来,就像是小婴儿会有的感受。
编按:又称抽认卡,是一张如卡片的小纸片,在上面写下需要记忆的内容,来辅助教学协助记忆与了解词汇、历史事件、公式等。
编按:其为哈佛大学系统生物学博士,在2013年以软体工程师的身分加入谷歌,并于2017年发表了一篇题为〈谷歌多样性备忘录〉的文章涉及性别歧视,后遭谷歌开除。
麦可: 回想我念研究所的时候,1992年和比尔.柯林顿(Bill Clinton)的崛起特别让我印象深刻。有趣的是,当时没有任何一位主要的政治人物愿意和时任总统老布希竞争,因为他的施政满意度非常高。在这样缺乏竞争者的环境下,出现了名不见经传的阿肯色州长,他当时只是想要充实自己的政治履历,也许完全没想到可能会胜选。但最后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发生了有趣的事。这到底要怎么预测------有可能预测吗?
菲利普: 一点也没错。我们很难重建过去的无知。在《超级预测》一书中,我们谈到《周六夜现场》(Saturday Night Live)的其中一集,1991年的民主党主要政治人物,无所不用其极的避免被提名,以躲掉和无敌的老布希竞选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