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 未来可以操控的幻觉 #
预测,「不确定」的代名词#
麦可: 请说明一下两种主要的不确定性。
斯派洛斯: 有一些不确定性是我们可以量化的,也有很多是我们无法量化的,那些无法量化的就是纳西姆.塔雷伯所说的「黑天鹅」。例如,2004年的海啸------前一次发生大海啸是好几个世纪以前的事了,而且当时规模没有像这次那么大,但是这是有可能发生的。这就是不确定性。2008年由次级房贷引发的金融危机,也是一个没有任何人能预料的事,但它确实发生了,而且几乎摧毁全球金融体系。这些就是伦斯斐所说的「未知的未知」,我们无法预测的不确定性,袭击了我们。
另一种不确定性,就是我们可以相当精确预测的(例如:除非发生停电这种可能,否则我们可以精确预测明天会用掉多少电)。但还是有许多其他类型的不确定性,是我们无法预测并为之害怕的,以至于我们时常假装这种事不存在。
我们研究所提出的问题,就是我们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是什么?人们说的第一件事是健康,第二件事是财富,第三件事是幸福。我们对这三件事的预测准确为何?答案是,准确度为零。我正在写的论文指出,在医学界中,我们的预测能力可能是最关键的因素,而其准确度绝对是零。
当医师在今天说某件事是正确的,结果一个月或一年后,新的研究结果显示这是不正确的,这类的案例真的非常多。有很多标准显示,绝大多数的医学研究都是错的,但这些是医师用来诊断和给予治疗的依据,并持续沿用,直到后来他们发现,新的研究改变了旧的研究。
麦可: 例如,降胆固醇药物就是一个例子。
斯派洛斯: 有很多说法认为这整件事只是个迷思。许多医生不再相信胆固醇是个问题,也有些医生说药物反而会导致不良副作用。不只是胆固醇,其实还有非常多的例子。例如,过去长期以来许多医师都建议:「一天服用一颗阿斯匹灵。」但现在他们发现,一天服用一颗阿斯匹灵会导致胃出血,所以他们建议不要服用阿斯匹灵。此外,像是最新的医学观点是,不要对女性做任何预防性的乳癌检测,或是不要对男性做摄护腺癌检测。新的证据显示,这么做弊大于利。
影响准确的「消息好坏」#
麦可: 你说这是因为缺乏好的预测模型,并提出简单的移动平均线对于预测的成效最好,而不是那些人们花费数10年的研究所创造出的大规模计量经济模型。
斯派洛斯: 当我在1970年代末期第一次这么做时,有很多人抗拒这个研究发现,现在已被证实,复杂的模型毫无疑问是没有用的。模型愈简单,成效就愈好。
麦可: 有许多成功的交易者使用量化方法进行交易,并谈及自己有多深入理解这种方法,但是当你进一步了解就会发现,他们通常使用的是像移动平均线这个简单的方式来做交易。
斯派洛斯: 一致性可能是交易最重要的一点。即使你有一定的规则,但许多人在实际操作时却无法保持一致,这可能是因为个人对规则的理解差异。好消息往往会被过度高估,而坏消息会被低估,这就会造成问题。事实不断的证明,简单的决策规则胜过专家的判断。
麦可: 许多商业界和学术界的人们,都不喜欢你和你的共同作者的观点。
斯派洛斯: 他们当然不喜欢!尤其是医师,他们不喜欢这些新的证据。例如,在美国,我们的国内生产毛额(GDP)有17%花在药物上------这可是很大的一笔金额。重要的是,病患花更多的钱治疗,却未必能活得比花较少钱的人还要久。这就是医师所说的「皮夹测试」。你去医院就医,他们会看你有多少钱,然后决定给你什么样的治疗,让他们创造最大的收益。
另一点从剖腹生产就能清楚的看出。世界卫生组织(WHO)公布的一项研究指出,剖腹生产应只占所有生产方式的10%到15%。但在某些国家,剖腹产的比例却超过70%。剖腹产对母亲和婴孩都是很大的伤害,但是医师仍这么做,只因为这能提高他们的收入,而且对他们来说也方便得多。与其凌晨三点被找去接生,倒不如安排自己有空日子的下午三点剖腹接生。
不愿面对现实的安慰剂#
麦可: 观察吉姆.科林斯(Jim Collins)所指出《从A到A+》(Good to Great)的公司中的11间,会发现它们都没有出现在2001年到2015年《财星》(Fortune)前十大最受敬佩的企业中。但科林斯的书《从A到A+》仍然畅销。你认为是什么原因让我们持续提供人们已经无效的研究?
斯派洛斯: 我们喜欢英雄故事,而吉姆.科林斯是英雄。我们喜欢听我们认为对自己有帮助的事。但正如大部分的英雄故事是错的,许多有关管理的书籍也一样,但人们还是喜欢读这种书。也许他们会应用其中的部分概念,并且真的得以部分改善,但是这并不是基于过去的研究,而是安慰剂效应。这会让我们感觉好一点。
麦可: 你提到英雄这件事------许多人都希望有个人能在电视上说:「我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即使没有证据显示这种预测会成真,但是大家还是吵著要听。
斯派洛斯: 这就是「控制的幻觉」。[我们宁可相信自己拥有能控制未来的幻觉,也不愿意接受自己无法控制的现实。]这就是我们为房子买火灾险的原因,因为我们接受自己无法预测何时会失火,所以会试着做某些事来预测它。
学会「模糊」的生存之道#
麦可: 什么是在不确定的世界里运作的最好方法?
斯派洛斯: 接受不确定性是很困难的,因为从心理上来说,我们不愿意生活在一个无法预测、任何事都可能发生的世界里,但这就是现实。我的意思是,癌症随时都可能袭击我们。那么我们能做些什么呢?问题就在于,我们什么也不能做。例如,进行摄护腺癌检测并没有帮助------事实上,这只会使事情变得更糟。当我演讲到关于男性为何不应该接受摄护腺癌检查,或是女性不该做乳房X光摄影时,我会问人们:「你们接受证据吗?」而他们总是会给予肯定的回答。接着,我再问他们:「你们要继续做这项检查吗?」他们依然回答:「是的」。他们觉得做这个检查,能在某种程度上保护自己,这就是控制的幻觉------因为事实正好相反。这就是人们的想法。你要如何改变它?这需要非常大规模且没有人愿意做的教育活动。
麦可: 有一小群人,包括你、你的书的共同作者,还有像康纳曼、捷尔德、塔雷伯这些人(我相信你很尊敬他们),都在努力揭开这层帷幕。你觉得你和这些同侪对于更好的理解「控制的幻觉」的这件事上,产生了多大的影响?
斯派洛斯: 影响非常小。我们必须说实话,因为控制的幻觉深植于所有人的心中,而且强迫我们走向某个特定的方向。因此,有些人会说:「听著,我有五个简单的步骤,可以教你如何成为百万富翁或活得更久。」接着,像我们这样的人会说:「听著,这些都是无稽之谈。」人们不想相信这是无稽之谈,因为在内心深处,我们觉得有确定性会比较好,毕竟我们的世界真的充满了不确定性。
回到摄护腺癌和乳癌的例子,有许多人因为检查而遭受很大的痛苦,但是人们却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他们认为相信控制的幻觉,比正在发生的现实来得好。对医师来说,现在有一群医师认为现有作法需要改变,但实际上却无法造成什么改变。哲学家伯特兰.罗素(Bertrand Russell)有一句话这么说:「教导人们与不确定性共存,但不要被教育所瘫痪,这也许就是哲学的主要目的。」我相信这就是现况的核心。
无用的复杂模型#
麦可: 是什么让你对研究预测产生热情?你的指导者、影响你的人是谁?你何时决定「我要走这个方向」?
斯派洛斯: 我做的第一项研究证明,复杂模型比简单模型还要不精确,那是在1979年时在《皇家统计学会期刊》(Journal of the Royal Statistical Society)中所发表的。令我意外的是统计学家的反应。有许多评论攻击我,认为我所发现的这个结果,是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套用那些复杂的方法。
后来在我主办的一场由专家做预测的比赛中,我们也发现一样的结果,简单模型比复杂模型更精确,这就是令我从事这个研究的原因。这让我了解到,多数专家相信的事未必就是真的。事实上,预测提供的价值很少,而且只是短期的。就像天气预测------预测未来三天会准确,但是之后就会变成混沌理论。
麦可: 当你年轻时,尚未做研究之前,你是否相信这些专家的系统吗?你看起来不像这样的人。
斯派洛斯: 就学、研读博士学位时,他们会教你信任研究。但是他们没告诉你,做研究的原因有非常多,而且人们发表研究是因为他们想要取得一些好处。因此许多人相信传统的观点是正确的。但是对我来说,我意识到传统的观点并不正确。我的领域是预测,所以我的目标是证明复杂的模型更好。事实上,我之前是在教授复杂模型而且担任顾问,我以这个为生。然后忽然间,我发现这并不值得。我是要继续欺骗人们,还是必须要说出事实?
麦可: 这等于是转换到完全不同的跑道。
斯派洛斯: 是的。但我相信真相是一切的动力。我的良心让我必须站出来说这些事。就算我会因此失去顾问工作也没关系。
麦可: 现在你取得了博士学位,你走上研究预测的方向,并试著示范这些复杂预测模型是如何运作的。但是,是否有某一个触发时刻让你决定:「我不能再这么做了。简单的方式才对。」
斯派洛斯: 是的。但是我没料到别人会有这样的反应。我以为当你用科学证明一件事,其他人就会跟着说:「哦,你说得对。我们要改变自己的想法,并想办法处理问题。」但是事实并非如此。当时对我来说,人们的反应真的令我很挫败。我只是个年轻的研究员,所以他们对我说:「听著,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因为你念的是商学院,不会做统计数据。你不知道如何正确应用这些模型。」
把过去当未来的谬误#
麦可: 未来从来就不是过去的复制品。我们想像过去会告诉我们未来的路,但事实并非如此。只要你立定方向,就算别人对着你丢石头,就算你不能让别人认同,一旦你知道它是如何运作的,就会为其感到振奋。
斯派洛斯: 的确很令人振奋。我们必须教育世人------或至少尽可能教育最多的人。例如,你向人们说:「别做摄护腺癌检测。」发明这种检测的人李察.艾布林写过一本书,名称是《摄护腺大骗局》(The Great Prostate Hoax),书中说:「别做检测。结果会很惨。」
麦可: 在面对医师时,我们是不是可以问一个简单的问题:「如果我什么也不做,会如何?」
斯派洛斯: 乳癌接受化疗的五年存活率好像是1.5%。但是研究并没有说如果不接受化疗会如何、能活多久。身为统计学家,1.5%的存活率并不值得人们去做化疗,但医师却建议这么做,因为这能为他们带来庞大收入。
麦可: 这也是在利用我们的幻觉,因为我们以为能长生不死。
斯派洛斯: 另一个谬误是,我们认为这会发生在别人身上,但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同样的,这也是控制的幻觉。
麦可: 这个观点很有趣。直接询问医生:「做或不做化疗,我分别能活多久?」
斯派洛斯: 但他们不知道,而且也不想告诉你。接着,他们会开始说:「哦,做了就有希望。」
麦可: 你无止尽的好奇心是怎么开始的?
艾利森: 我的童年很有意思,其中一个特别之处在于我是家中六个孩子的老大。从我有记忆以来,我的生活就围绕著儿童。我的父母当时在念研究所,然后成为教职员,他们是非常疯狂随性的波西米亚人。
我们过著很美好、富足、有点疯狂的生活。例如,我小时候当过五年的小童星;还有,在我四岁、我弟弟三岁的时候,我们全家从费城开车到纽约去看古根汉美术馆的开幕。这些对我父母来说都是很正常的事。
此外,身为六个孩子中的老大,我会注意到年纪较小的孩子是什么样子、是多么有趣,外人是多么不重视他们的聪明和迷人之处。
麦可: 你是否能想到过去某个令你印象深刻的时刻?
艾利森: 我清楚记得那是在我10或11岁时,读到柏拉图的《斐多篇》(Phaedo)中的一段对话,他谈到人们在前世以及这一生之后,还会存在于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柏拉图式的宇宙中。只因为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是有限的,而认为在此之前和之后什么都没有存在的想法,并没有意义。令我惊讶的是,这显示你继续存在于这世界上方式就是透过你的孩子------每一世代的孩子都在这个世界继续生活著。
后来当我开始攻读第一个哲学学位时,令我感到惊讶的是,这些我极为钦佩的聪明哲学家(例如:苏格拉底),他们的对话中完全没有思考到儿童具备的可能性。我对他们没有提供显着的答案感到震惊,也就是去思考孩子如何令你永恒存在,将你延伸至未来和过去的概念。我对这件事的反应,造就了我的整个事业样貌。这是一个深奥、重要,且有趣的问题。很明显的,儿童能带给我们一些想法。然而多年来人们对于儿童的态度,即使是对儿童有点抽象兴趣的人,也全都认为儿童附属于女性和家庭生活,而不属于严肃、知识性、哲学性宇宙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