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 不对称的亏损心理 #
理性的假设与质疑#
麦可: 如果有人问我:「学习在市场中成功获利的最佳方法是什么?」我会请对方去看你的研究。我猜你原本并没有打算让华尔街这么多人喜欢你的研究,但结果的确是这样。
丹尼尔: 我们当初并没有预料到,这一切是个意外。我们原本只预期,金融和经济学界会对「理性假设本身」以及「理性假设的主导地位」产生反应。我们提供的是一个工具,让这个领域的人们用来质疑理性的教条。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以及这个研究造成影响的原因,其实有个有趣的小故事,因为这是一场意外。这个研究之所以造成影响,在于我们以文字呈现想法,而人们通常会错误解读。许多非心理学的领导者(心理学领域之外的领导者)看过这篇文章后,觉得这些示例很有用。唯有某件事对你来说有用时,你才会倾向改变你对人类本质的观点。光凭大学生和其他人回答问卷所得到的资料,对他们来说并没有什么用。
麦可: 读别人写的东西是一回事,但是当你看到自己内在的改变,才是真正惊人的时候。
丹尼尔: 当你看见自己有犯错倾向时,意识到像你一样聪明的人也会犯错的这件事,就是一个发现。这使得人们难以与这些发现保持距离。正是这个意外的形式,令我们的研究有很大的影响。
麦可: 我想把话题从你早期的研究转移到最近你喜欢做的事,那就是幸福这个主题------「记忆自我」(the remembering self)以及「体验自我」(the experiencing self)这件事。
丹尼尔: 当你想了解人们的幸福程度时,可以提出两种类型的问题。我们会问:「你现在有什么感觉?你现在的心情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的自我,我称之为「体验自我」,因为它谈论的是当下正在发生的事。但是当你问对方:「假期过得如何?假期过得开心吗?」或是「过去一年过得开心吗?」「对自己的生活满意吗?」这是完全不同的问题。你问的是:「你对自己的生活有什么感觉?现在请思考一下你的生活,有什么感觉?」
你对生活的感受与思考生活时的感受,是两个非常不同的问题。你可以用两种方法衡量主观的幸福:[请人们回答他们的体验,或是请人们回想并评估自己的生活]------[而不同的因素对于体验与评估人生来说很重要。]
麦可: 有些人混淆了这两者。例如,你分享了有关度假时拍照的故事。
丹尼尔: 在很多情况下,我们的假期计划是为了未来建构回忆,而照片就是这样的象征。我的论点是,如果你将人们消耗在回忆上的时间,与人们花费在体验上的时间相比,前者就微不足道。但是,我们却给回忆赋予不成比例的重要性。
麦可: 看看现在的年轻人,人人都有智慧型手机,他们不断在自拍。然而,他们不是在生活和体验这些时刻,而是在试著捕捉人造的时刻和回忆。
丹尼尔: 能够在事情发生时记录下这么多事,一定改变了对人生的体验,因为你在评估「未来回忆的体验」。某种程度上,当你拍下眼前所见,就是对体验采取不同的立场。这肯定会有影响,但不知道会是什么影响,我还尚未分析过。
生物性的群众行为#
麦可: 我看过你的一句话:「[无法接受亏损的人,很可能会接受自己承担不起的赌注。]」这句话在不同领域会有不同的意义,但是在交易的世界里,不接受亏损就是许多投资人失败的原因。
丹尼尔: 我们当时的研究并不是以投资人为主,但结果却反应了这一点。我们知道,有些交易员如果在上午发生亏损,到了下午他就会冒更大风险进行交易。这表示他们不只尚未接受已经发生的亏损,还试著弥补亏损,驱使他们追逐风险。这么做可能会使交易员付出高昂的代价。在极端的情况下,有些人甚至会一再采取诈欺的手段,而变成自作主张的失控交易员(rogue trader),但这些是例外的情况。
麦可: 我想要稍微转换一下话题,谈谈泡沫和群众行为。
[丹尼尔:群众行为是生物性的。当我们看到很多人往某个方向跑,我们自然而然也会往同一方向跑。]只有少数聪明人会往不同的方向跑,但是大部分看到人群往某一个方向移动时,我们通常会跟着做。这对市场行为会有很大的影响。整体而言,这种行为会造成个人的表现远远落后应有的表现,因为等到市场上涨后,他们才进场就为时已晚。因为人们想要跟随群众,所以判断时机会非常不准确,结果绩效自然远不如采取某个策略并且坚持下去的操作方法。
麦可: 除了「做」研究的这个工作外,你还会想要做其他的事吗?
丹尼尔: 我已从学术界退休了,现在担任顾问,我喜欢科学也喜欢顾问这个工作。当我18年前和艾莫斯.特沃斯基一起从事这些研究时,最初只是因为好玩。他是个有趣的人、非常有幽默感,我们总是笑得很开心,一起做研究的12年都很开心。有趣的是,我们研究的是自己的偏误和错误,但我们想表达的并不是人们很愚蠢(我们从不认为人们笨,也不认为自己很笨),而是人们错误的直觉。那些年研究这个主题是我一生中最开心的事。
麦可: 我觉得你们两人好像都在自己的岛上做着自己的事,100%投入研究中。那种感觉一定很棒。
丹尼尔: 的确如此。超过10年的时间里,我们大约每天有一半的时间都在一起交谈讨论,这种事在科学合作方面很少见,所以我们非常幸运。我们喜欢彼此的陪伴,而且我们的话题是既可以研究还能开心畅谈的主题------也就是检视自己的直觉、提出疑问、观察对方的反应,进而建立理论、解决难题以及发展出相似的直觉。做这件事真的很棒。
麦可: 现在我们知晓了你与伙伴当时开心研究的这个学习过程,以及你们的这些新发现。但是当我们谈到公共政策时,似乎从没听过现在的领导者们谈论幸福这件事。幸福总是被排除在公共政策之外。
丹尼尔: 事实上,这个说法并不完全正确。研究幸福这件事,一直是英国政府内部的官方任务。2010到2015年的保守党/自由民主党联合政府,将主观的幸福感列为政策目标之一。让人民感受幸福正迅速成为一项具体的政策。
部分重要的国际委员会也因此成立。正式衡量幸福,现在已成为常规。在英国、加拿大、许多欧洲国家和澳洲,都正朝这个方向发展。就连美国,也逐渐认真看待衡量幸福这件事。关于如何进行这项工作、我们是否做好准备,以及量测幸福与我们对幸福的理解是否足够成熟将其做为政策,都还有讨论的空间。但是,已经有愈来愈多人开始正视幸福在政策中扮演的角色,我认为这是无庸置疑的。
恐惧驱动的展望
麦可: 个人的情绪是由可能性所驱动,而不是赔率(odds),而且这可能是直觉。但是,说到决策,这未必是好事吧?
丹尼尔: 我想你指的是希望与恐惧。我们曾讨论过,创业这件事主要是由乐观所驱动,所以当人们冒险时,很多时候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所面对的赔率高低------他们在欺骗自己。我对冒险者的看法是,一方面他们会厌恶损失,也就是讨厌亏损,但是另一方面他们往往过于乐观,甚至乐观到妄想的程度,以至于他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真实损失机率。这种组合促使人们采取冒险行为,但乐观仍是冒险的主因。
你可以在企业家、推广新发现或新产品者,以及创办小型企业的人身上,都能看得到这样的情形。据我所知,美国小型企业营运超过五年的平均存活率是35%,但是大部分创办新公司的人却认为自己的成功率是80%或甚至更高。正是这样的妄想让他们继续走下去。我认为乐观是资本主义的引擎,因为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它对社会有所助益,但如果许多人知道自己所承担的风险后,就可能不会去冒这个险了。
麦可: 你认为展望理论(prospect theory)造成了多大的影响?也许这个理论的确已经造成影响,但是接受的情形如何?例如,我们都看到过去15年来美国股市一些很惊人的泡沫和破灭。
丹尼尔: 我不是行为经济和行为金融的专家。我的印象是,聪明的人试著发展出理论,但现在仍在初期的阶段。
关于这个理论是否造成影响,答案显然是「是的」,因为许多重要的经济系所和金融系所,开始以行为经济学和行为金融学为其课程的核心。哈佛经济系是美国最好的系所之一,众多行为经济学的知名人物、优秀的学生都在那里。在不久的将来,随著许多聪明的学者进入这个领域,行为经济学研究将蓬勃发展。
麦可: 我猜可能将会往更成熟的经济学领域发展,就是以比较理性的那一面,并透过不同的观点来处理。而这两者之间永远会有冲突。
丹尼尔: 哦,是的。2013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就颁发给两位金融学者,而他们的想法完全不同。尤金.法玛(Eugene Fama)是传统派学者,他非常相信市场的理性行为。另一位则是罗伯.席勒(Robert Shiller),他谈论不理性的繁荣,而且不相信市场的理性行为。这两位仍在世,而且仍在研究金融。我的感觉是,会有许多更年轻的人往行为金融学的方向前进。
人类的复杂性#
麦可: 我们很难和诺贝尔奖得主产生共鸣,但是可以和年轻人产生共鸣。我想请你谈谈早期的经历。你有一段经历好像是在法国时,与一位德国士兵的相处改变了你。
丹尼尔: 那是在战时,我当年七岁------1941年在被德国占领的法国。他们正开始采取对付犹太人的措施;虽然尚未进行灭绝犹太人的行动,但已在做准备。犹太人当时必须佩戴象征犹太文化的黄色大卫之星(Star of David),而且有宵禁规定。当时我和朋友玩耍超过了宵禁时间,于是我便将毛衣内外反穿想办法溜回家。快到家时,我还记得那个地方是在巴黎,有一位穿着黑色制服的德国士兵朝我走来。即使我只有七岁,也知道大事不妙,因为这代表他隶属于纳粹党卫军(the SS)。
他走近我,虽然我不记得所有细节,但我记得他把我抱起来并拥抱了我,我当时一定在发抖,害怕他会看到我毛衣里的黄色六芒星。接着,他把我放下来,打开皮夹拿出一张小男孩的照片给我看,最后,他给了我一些钱就让我回家了。那个经验很复杂------这个人显然已经做好准备,也许还亟欲杀死我,但他有个儿子,他爱他的儿子,而我令他想起儿子。这个人类复杂性的经历一直导引着我,启发我的许多工作,让我一辈子都对人类感到好奇。
麦可: 我非常推荐人们阅读你的《快思慢想》。
丹尼尔: 我就是在这本拙作中,提供我与其他人一起进行相关研究的完整故事。这不是一本自传性质的书,而是关于思考与决策。
麦可: 史帝芬.柯瑞(Stephen Curry)可能是现在美国职篮最佳的篮球员。他并不是大块头,没有健壮的外形,但三分球的进篮次数多到仿佛三分球已经退流行。我曾在脸书发文写道:「这都是刻意练习的结果。」马上就有人跳出来说:「才怪,这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他父亲也打过美国职篮,这是基因。」我当时就在想:「不知道教授会怎么说?」
安德斯: 我们看到许多在体育领域成功的父子档。这就让人提出疑问:「为什么会这样?」关于这个问题,有两种极端的说法:一种说法是,你生来就带有这样的基因,让你能有优秀表现;另一种说法是,你的父亲很早就帮助、引导你练习,一旦你进入青春期和成年后,过去的练习就是后来能有卓越表现的原因。